加七减七

【三亓】草木凉心(12)

“我会让他闭嘴”

步空末独:

[ 日常一问,我为什么还没写完啊??? ]




26.




白日乍暖还寒,到晚上气温依旧打回原位似的骤降下来,程以鑫脚脖子裸露在外,冻得踝骨最突出的部分透着红,钻进车里的瞬间像全身上下都得到了治愈,靠在驾驶座上懒懒抻了抻双臂。




停车场偶有车辆进出,探照灯时明时暗。车里光线不足,他揉揉眼皮令自己清醒些,刚发动车,另一侧的车门忽然被拉开。




敖三带着一身湿寒气息坐了进来,正不住呵出热气搓弄双手。




程以鑫刚抬起来作出防备动作的手又将将放下,动了一下脖子,逮住对方的眼神。




无波无澜的,像深渊巨潭里宁静的湖面,透出一点了无生气的颓然。




程以鑫松松靠在车座上,笑声拌着哼声:“让我猜猜......要么是你怂得没边什么都没和简哥说就下来了,要么就是你说了,可简亓没有回应。”




“没有,都没有。”敖三像是衣服穿得多了有些难受,动来动去想要脱下外套。




“难道是他直接拒绝你了?”




这一句刚问出口程以鑫就下意识歪头否定了自己——“不像啊,简哥会是那种人吗?”




“也没有。”敖三顺利将外套脱下来,反手抛到后座上去,接着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到正前方,默了许久。




程以鑫难得耐心等他,等到他终于像考虑清楚该怎么去表述,对方开口前的一刹他有些走神,思绪莫名被调去思索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比如印象中上一次敖三这么认真说话是在什么时候。




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年敖三分手的那一段时间,差不多就是类似的感受。对方周身散发着茫然而无措的气场,像是被丢在瓢泼大雨里而不自知,仍旧双目无神地向前慢走。话痨的人不再话痨,惯于插科打诨融洽气氛的人刻意不去化解场景中的尴尬,程以鑫很讨厌这种捏起拳头揍不下去的感觉,不自在极了,于是闷闷地问敖三:“你难受啊?”




“嗯?”




敖三侧过头来看他,回应得有些迟钝,动了动嘴,又不好意思似的抿出一个淡淡的笑来:“没事,不难受,就只不过......不算没说,也不算说得很清楚......”




“什么乱七八糟的。”程以鑫忍不住蹙眉,“你还玩欲擒故纵——钓人家啊?”




敖三像是无可奈何似的叹了叹气:“瞎说什么呢,我也干不出那种事好不好。”




“所以然后呢?”




“程以鑫......”敖三吸着鼻子克制地咳一声,“我这么和你说,我这个人你应该知道......当惯了被抛下的那一方,潜意识里觉得哪怕对方拒绝我不理我也没所谓,甚至我就该被那样对待才对,这可能是阿黄给我留下的副作用......但是我对简亓又没有办法把话说到底。”




“......”




程以鑫没出声,由着敖三接着断断续续往下说。




“进去之前我在想......想......我敖三,敢说敢做,敢作敢当,这点事情根本不用怕,可临了还是退缩了。”敖三闭上眼睛,无力道,“我总觉得至今为止,我的所作所为对简亓来说还是伤害大于帮助,就是说......你看我明明那么对不起他,凭什么还有脸说喜欢他?表白是个难题,我把难题丢给简亓,逼他做选择,照现在的情况他得一口拒绝我才算合乎情理,可是我......”




敖三愁眉苦脸地低下头去,双手环住脖子:“不想感情再被拒绝了......我真的舍不得。你问我是不是难过,我没有,像是还活着一口气,没被直接掐死。”




“我烦了。”程以鑫眉头蹙得飞起,慢慢合了合眼,“你简单点说,打算怎么做?”




“攒够他对我的好感。”敖三迟疑了很久,决定这样回答,“照顾他,帮助他,对他好。”




程以鑫终于察觉出来哪里不对劲,从敖三上车开始就隐隐存在着的那种奇怪的、令人不自在的感觉,源头究竟在哪里。是敖三,这个和他已经认识了二十几年的便宜兄弟,熟悉得用脚趾都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在某个没被发现的时刻里悄悄改变了,突如其来的陌生感涌上心头。




即使对方还是留着和十七岁一模一样的长刘海,一模一样的黑发,连鬓角都神奇地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弧度,像被时间冻住的少年。在过去无数个时间点中程以鑫从来没这么想过,蓝白校服扔进垃圾堆,昂贵西装挂满试衣间,可包裹着的还是一模一样的少年敖三。




“三儿。”程以鑫试探着叫了他一声,对方回过头来与他对视,双眼皮,黑瞳仁,瞳仁里细碎的反光。




“嗯,怎么了?”




程以鑫摇头,想了想说:“你给我感觉不一样了,你......知道以前和你的阿黄在一起是什么样的吗?”




他只顾自问自答,眼前似乎重新蹦出当年的画面来。




“很自我,你和他一样自我,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你们不像情侣,倒像是战友、是同盟、是知己。”程以鑫说着说着,又更加用力地摇头,“算了,我说不好......总之,在简亓之前,你知道怎么去照顾人吗?”




敖三听后笑了笑,嘴角向上咧,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别说了,阿黄不让我照顾他,想想好像都是他照顾我包容我多,要是我哪一天反过来要去照顾他,他应该......会嫌那样太娘了吧?”




“而你呢?”程以鑫问,“他拒绝你照顾他,你会答应,然后还是沾沾自喜,觉得他好酷——你想想换成简亓你会怎么办?”




“我会让他闭嘴。”敖三答得飞快,而后又觉得不好意思,尴尬两三秒便装模作样地拨了拨刘海。




“你看看他,半条命卖给伍扬,工作要死要活不说,还被人打,被送进医院,当年他家的事情我后来才知道,那么大笔债务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就敢自己扛,哪怕这样还逞强不要人照顾,我和你说,他就算抄着喇叭对着我耳膜喊,我也能不听不听不听到死给他看。”




程以鑫被逗笑了,然后低着头发动了车子,探照灯打起来。




“你俩什么时候能不给对方气受?”


 


27.




好多天一躺逐渐地精神头回了好多上来,到底仗着还算年轻,修复能力很给面子,简亓几次和伍扬提要求趁早出院,赶在除夕前把手头工作处理干净,一副憋坏了的样子。伍扬抱着胳膊靠在床边后怕地想了想,道一声还是算了,嘱咐简亓接着躺,不养上来十斤尽量别回去,不然他不好交代。




简亓抓着被子有些无语凝噎,心底忍不住埋怨敖三多管闲事,有点儿烦,于是掏出手机刷了刷新闻。




做娱乐的职业习惯,新闻再无聊多多少少会大概看一看,百无聊赖往下划拉,忽然怔住了。




“伍哥?”简亓手机递过去,“飓风娱乐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倒的?”




伍扬没接,像是早就知晓,漫不经心地答道:“前几天的事情,就你刚住院没几天的时候,飓风娱乐那边被查出故意伤害、监视、虚假报道之类的,被端掉了。”




“可是......”简亓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吃惊极了,“他家报纸势力不弱,不然我们也不会一直忍着,就这几天,随随便便被弄了?”




“不是随随便便。”伍扬看着他,敛敛眼皮,“达夏的事情你心里有数吗?”




“那个是有点奇怪,我还没来得及和你提这个。那天我给Tina发了短信约时间是在三天后,可不到一小时她就出事了......”简亓顺着猜下去,迟疑问道,“飓风干的?”




“那边本意可能不是伤人,是想要一手爆料吧,结果Tina发现不对想跑,却不小心出意外了。”伍扬顿了顿,“她也在医院,小孩没有了,对外说是片场事故,达夏知道自己误会你了,正愁着怎么向你道歉。”




“他道不道歉另说,我也不差他那一个道歉。”简亓眉头深深皱起来,“到底谁手这么快?”




伍扬深深看了他一眼。




“敖三吗?”简亓屏住呼吸。




“他占大头,飓风里边还有内鬼,自诩正义人士,里应外合。”伍扬在提到这个所谓正义人士不经意地笑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有意思。




“他怎么这样?”简亓原本温温和和的状态,忽地像是被点着了,疾言厉色,“万一处理不干净呢?万一后面被人报复呢?他就不能慢慢来?他怎么就那么冲动?还有,我的事他为什么要插手?”




“被人报复也是找敖三去报复,你不用怕吧?”伍扬倒是笑了,他最不怕别人生气,别人越生气他越云淡风轻,比较怕面对的可能也就敖三那种不太讲理吵吵嚷嚷的。




简亓一下子被梗得哑口无言,压着心头的无名火,兀自生起闷气。伍扬也不太理他,没过多久简亓忍不住了,抓过手机就直接拨通了程以鑫的电话。




可不太巧程以鑫正好在片场,助理接的电话,只说等一会儿叫程以鑫回过来。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简亓躺在床上整个人躁得不行,只能看电视,遥控器握在手里一个台一个台地换,从头换到尾,再从尾换到头,耳朵始终竖着,生怕错过什么动静。




这真的让人克制不住恼火,简亓想。敖三那小子一个劲儿的擅自做主,医院这些天即使其他人不说他也知道,时不时送过来的水果、煲汤、补品、解闷的小玩意儿,甚至伍扬这么长时间不放他回公司,都是敖三的意思。




他努力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稍微平静一点。




当经纪人那么多年,早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打点,任何一个环节没顾上都会像强迫症似的反复找机会确认,务必保证所有都心里有数......被敖三这么一闹,他心里不由自主地发起慌来。




简亓怕死一切他不能亲自拿捏的事情了。




上一次他不能拿捏的,是家里的破产,他为此努力了接近八年。




伍扬后面有事就先走了,刚走没几秒,请的那位年纪稍长的护工阿姨走进来,手里捧着几本书,说是怕他无聊拿来给他看。




什么《罗生门》、《笑场》、《他的猫》,这种在阿姨年纪绝对挑不出来的书,整整齐齐码好放在床头柜上,简亓猜到是谁在悄悄安排,还专门合着他的口味来,登时又有些不自在。




这时候程以鑫的电话终于回了过来,在电话那头大大咧咧“喂”了一声。




坦然大方的令简亓倒是愣了愣,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这趟是要兴师问罪。




“程以鑫你和我说说,敖三他凭什么去插手我的事情?”




“哪件事?”




“飓风。”简亓紧皱着眉,“这家报纸你也清楚地知道,牵涉的各方利益都很广,我和他们周旋了很多年,好不容易才达到一个勉强算是互不干扰互惠互利的平衡......敖三他想干什么?他以为自己很厉害吗?”




“简哥。”程以鑫还是照旧那么乖巧地叫了声,似乎在笑,“......三儿,他就是很厉害啊。”




“......”




“你吃了亏会慢慢报复回来这点我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周旋就周旋,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你精嘛......可三儿不是那样,他就比较直接了,看不爽的直接打掉。你怕什么,怕后面有人找上门来吗?你叫三儿去扛啊。”




“......程以鑫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没怎么。”程以鑫耸了耸肩,“简哥,你和三儿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




拼命想藏想无视的秘密像被摆到展览台上,简亓气血上涌,憋着一口气,浑身不痛快起来,立马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丢到一旁,靠在墙上仰着头望向天花板。




程以鑫知道了,而且看样子伍扬也知道了,很快全世界都会知道,没法控制,没法弥补,没法转圜。




那天晚上敖三诚恳万分地说完那句话后,他承认,的确有一点动摇了。对方那双眼睛看上去深情款款,像是要把一生都许诺好了送给自己。




可他却没有回应一个字,还阻断了对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他为自己感到庆幸,像是又打赢了一场心理战争,固守了坚持与原则。




可敖三没放弃,他一点儿也没放弃,耐心得不像他一贯的秉性......这一点令简亓不胜其烦,而更可怕的是他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去猜测,对方为什么会转性,为什么,总不至于是为了他简亓,为了他......




沮丧像被踢翻的墨水瞬间洇开,仅仅就在那一瞬间他绝望又清晰地认识到,心底那座巍巍不动的天平,好像不可控制地塌陷了。




滴滴——




短信。




程以鑫的。




“简哥,三儿他不怕什么,他那么做只是想让那边的人知道,你简亓背后,不是没有人撑腰。”




TBC.



红豆翁:

终点处的你,要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不要情绪化,不许偷偷想念,不准回头。

托特嘎:

所有结局都是好的,如果觉得不够好,那一定是还没到达终点。

查无此鱼:

也许你曾见过时光流转的样子。

 

那是衬着万千光影和浮沉飘忽而来的雾气,在无数道狂热的眼光中独树一帜的沉静;

那是带着一缕夏风解开衬衫扣子的修长双手,在燥热和烦闷中翩翩而至的清凉;

那是随着炽烈的眼神和轻微的碰撞被拽紧的手,在拥挤人潮中被臂膀搂紧的安心。

 

那不是长枪短炮留住的片刻光影,不是凭空猜测想象出来的相拥,不是用眼神和谎言就能骗过的永远。

 

那是时光流转的样子,是春分和夏至都忙着更替,是在追光灯下勾起的小指,是无数次在演播厅明目张胆的作弊,是外人看在眼里的默契,是长满青春枝杈的藤蔓名叫永恒。


现诚邀您搭乘本次时光机 和他们一起回到那个有你们在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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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文整理/新手指南

watching u:

涉及cp:嘉逸 三亓 横乐 (均可逆,还有很多,反正全部都是他们俩的角色)
长篇均只发第一篇并标明
持续更新 嘉逸老玩家该可能也许不用来凑热闹了
不用谢我(抱拳)




@寻找无双
【嘉逸嘉】铁血直男连环包养事件(1)  
无差 长篇未完结 太太文笔超棒,北极圈之光


@步空末独
【三亓】草木凉心(1) 
【乐横】硬核(1)  算是草木凉心的番外
【三横】【亓乐】 假惺惺(1)  
【乐横】未眠季(1)
几乎是太太的全部文章,写得超棒,是小私心,因为超喜欢她,神仙写文,请参照草木凉心。



@一笑如故
【三亓】提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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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嘉】翻覆(1) 
  所有作品都很好看,诚邀。



@奇异极光球
【嘉逸】夏天的风
【嘉逸】触电
【嘉逸】恋爱盲区
很可爱,很青涩的少年味,小巧玲珑(有车且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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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亓】【逸嘉】味道上  还有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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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逸】 六月十七日  多云  日记体 马嘉祺视角 现实向 (出道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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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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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这种题材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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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体/亓三】被上司散发的恋爱酸臭气味熏死是什么感受?
这篇笑到抽筋


【三亓】妄想病患  是广告,dbq是我不要脸


【嘉逸】pick me  上
还有中下,我太懒了,自己点进去翻主页看吧。


【逸我】半纸情书
校园向,忍不住推荐,看完拒绝敖子逸谈恋爱!












“漂泊在平庸之海,寻找爱和自由”


  ——敖子逸 马嘉祺

异类(下)

非衣日光:

#林说 x 米乐


#全文完,更新在后半





“不过现在没事了,都过去了。”


脑子里突然响起米乐这句话时,林说正坐在家里死磕一道竞赛题。


米乐说完这句话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就走了,没给他机会接着问下去。其实他想问的还有很多。


过去了是什么意思?怎么过去了?


以后真的没事了?


那以前的有事,是什么样的事?


林说从来不敢仔细想米乐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也完全想象不出他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放寒假后他就再没见到米乐了,而手机里和米乐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向横生日那天,林说总是点开想发点什么过去,但是犹豫半天又会放下手机。


这种看不见的墙壁让他不知所措。


林说脑子里乱成一团,烦躁地把面前想了半天也找不到思路的题推到一边,眼睛瞟到了旁边期末考的成绩单,又是一阵烦躁。


林说考砸了。


其实说砸也不是太砸,依然是一份亮眼的优秀成绩,但是确实是他高中以来的历史最低成绩,不管从分数上还是名次上都是。


林说伸手拿过成绩单又看了一眼,数学和物理成绩很稳定,但是化学和语文都不理想。竞赛还是高考从来都是一个横在所有竞赛生面前的艰难抉择,林说当时选择走竞赛时心里没有丝毫犹豫,他单纯觉得竞赛更有挑战,也并不觉得自己会无法兼顾高考。林说虽然不想承认,但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竞赛确实影响了他的成绩,而且下学期开始这种影响会更严重。


不过烦躁归烦躁,林说走竞赛的想法并没有丝毫的动摇。其实比起成绩本身,他更在意自己有没有尽所能做到最好,而现在的状态明显并不是最好。高中生活眼看着已经过去了一半,剩下的时间只会比之前更紧张,等到寒假结束开学回去,更是只能靠硬拼了,不管是竞赛,还是后面的高考,林说哪个都不想掉以轻心。已经决定好了的事他就不想去放弃,他讨厌失败,更讨厌输给自己。林说看了一会儿成绩单,又伸手拿过刚才推到一边的题做了起来。


总能做好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等林说终于解出这道题对了下答案后,一抬头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老妈在叫他们下楼吃饭。


下楼坐在餐桌旁,林说一心沉浸在自己刚刚解出题的喜悦中,感觉胃口都比平常要好,吃得异常专注,没注意到老爸老妈他们在说什么,直到一份资料被扔在他面前。林说看了一眼,好像是什么补习班,随手推到了一边去拿勺子舀了点汤在碗里。


“把资料收好,等下拿回去看看,准备准备,下周就要上课了。”


林说的心思还在饭上,没反应过来,一边喝汤一边随口接了一句,“啊?什么?”


“我们给你报的补习班。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也咨询了你们老师,你那个什么竞赛啊,不要搞了。假期去上这个补习班学学英语,下学期准备考试去申请美国的大学。”


林说愣住了,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跟不上老爸的思路,“什么?”


“我说,你不要再放心思在竞赛上了,性价比太低,没有用,你李叔家孩子前年就没有高考,直接申请的美国大学,现在都准备去哈佛交换了。我看你走这条路还比较合适,你这个性格待在国内反正迟早要吃亏。”


林说终于意识到不对,回头看了眼资料,上面写了几个大字,托福SAT什么的,两个月集训速成。他依然感觉莫名其妙,撇撇嘴把资料推回老爸那边,“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去。”


“我没有问你要不要去,名都报好了,钱也交了,不要跟我废话,下周去上课。”老爸看都没看他。


林说懒得跟他吵,只想快点吃完饭接着回去做题,“开什么玩笑,我已经想好了走竞赛,不会走别的。”


老爸把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终于转过来瞪着林说,“你不要不知好歹,竞赛有什么用?现在保送的名额这么少,进不了国家队都是白扯!你那点水平我还不清楚么?不要出去给我丢人现眼,你自己看看你这学期考的什么鬼样子。到时候竞赛保送走不上,高考又耽误得考不好,我看你怎么办。”


林说左手端着碗,右手还拿着筷子,刚刚还想着再盛碗饭,现在却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他像定住了一样坐在桌边,似乎听到耳朵里传来嗡嗡的声音。


“我考的怎么样,是我自己的事。我走竞赛,是我自己选的,就算我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我也会自己负责。”林说慢慢地说。


老爸冷笑一声,“你吃我的住我的,我白花钱把你养这么大?现在来说不关我的事?你老实给我听话去上补习班,就什么事都没有。不要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多厉害,以前你瞎胡闹也就算了,现在是关键时刻,走错一步一辈子都完了,到时候……”


林说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他只感觉身体里漫过的一阵空虚,像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得他一阵窒息。他以为的努力,他以为的未来,他以为的坚持,原来看在他们眼里都只是个笑话,只是瞎胡闹。


饭桌上一片死寂,老妈和林东阳都静静地吃饭,一言不发,空气里只能听到他们机械的咀嚼声,连呼吸都轻得小心翼翼。


林说放下碗筷,站起来,去门口拿了外套。


他只想赶快走出这片死一般的沉默去喘口气,关门时好像听到碗摔在地上的声音,但是他连头都懒得回。


 


 


傍晚的街口人潮涌动,林说漫无目的地顺着人群走着,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突然觉得挺没劲的,他并不是很想要谁的认同和支持,但是他想人在自己喜欢的道路上往前冲时,总是希望旁边传来的是加油声,而不是冷嘲热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到什么地步,才能换来家里人的一句称赞。如果连家里人都看不起他,世界上又有谁还能支持他。


自己的选择真的一直都是错的吗?


这样真的没办法过好以后的人生吗?


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是没有意义的吗?


就算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也真的做不到吗?


人生太长了,长得他看不到边,脚下的路太宽太远了,他其实也经常会害怕。


但是这份迷茫和担忧没人在意,没人想听,而他只能一个人在这条路上站着,在心里为自己找一丝再迈出一步的勇气。


林说在路边靠着栏杆坐着,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坐了多久,脑子里好像很乱又好像根本什么都没在想,街上人来人往,不断地有人从他面前经过,慢慢靠近又逐渐消失。


他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头想再看清楚点。


米乐背着书包双手插兜站在一个卖小蛋糕的摊位旁,好像在等旁边的女生买蛋糕。旁边的女生接过蛋糕后很开心地轻轻蹦了两下,用签子戳了一个塞到嘴里,冲米乐笑得一脸灿烂,米乐也看着她笑了一下,两个人转身走了。


反应过来时,林说已经跟在他俩后边儿走了一段距离了。


他把自己这种行为归结为短时间内频繁受刺激造成的创后应激紊乱。


前面两个人并排走着,女生个子小小的,看起来甚至还不像高中生,一边走一边戳了一个小蛋糕直接送到米乐嘴边,米乐好像没怎么犹豫就叼过去吃了。


林说在后边隔了一段距离跟着,看到前面的女生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一直看着米乐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还时不时伸手拉拉米乐的袖子晃两下,米乐看起来比平时走路的样子正经了些,只是手一直放在兜里,偶尔转过头冲那个女生轻轻笑一下。


林说在心里哟了一声。干嘛呢这是。


一直走到一个看起来挺高档的小区里,周围行人变少了,林说才想着该走了,没等转身就看前面两人在一栋楼前停下,女生转过来和米乐道别,往米乐身后指了一下。


 


林说立马转身加快脚步,恨不得瞬间移动回刚才街边的人群里。


果然,还没走几步,旁边就有条胳膊搭了上来,米乐整个人靠过来胳膊揽着他脖子挂在他身上,瞬间把他的速度拖没了。


 “走这么快干嘛,这一路也没见你着急。”米乐转头看他。


林说干脆也不装了,“我真是路过不小心看着你们的,不过你可以啊,这是初中生吧?”


米乐居然一点没有不好意思,坦然冲他一笑,“羡慕么?下次给你介绍一个。”


真是太不要脸了,林说心里脱口而出,斜眼看着米乐,嘴上也没闲着,“没看出来啊老流氓。”


 “这位同学,”米乐看了他一眼,“摸摸你的良心好么,你自己往歪了想,反过来骂我?”


 “假期大晚上的在路边摊上一起买小蛋糕还专门喂你吃,一路上拉拉扯扯的你还…”


 “行了行了,”米乐看着他笑了,把手放下来在旁边又晃晃悠悠地走起来,“是我学生。”


 “你还冲她笑了。”林说坚持说完了。


米乐笑得更欢了,“人家冲我笑我不冲她笑难道冲她哭么?好歹给钱呢。”


林说心想平时没见你这么平易近人呢,“学生不上课出来瞎晃悠什么……”但是一想好像确实有可能,“…你还做家教?”


 “嗯,之前周末一直做,现在放假了次数多了点,”米乐又把手插回了兜里,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说真的,你要是喜欢我可以给你介绍两个。”


 “滚,”林说推了他一把,“小心我告诉你学生家长。”


 “我说给你介绍学生,想什么呢,”米乐又笑了一会儿,也不逗他了,“你大晚上不回家来这儿玩儿跟踪?”


林说没回答。


两个人走出了小区,又顺着刚才过来的路往回走着,也不知道打算去哪儿,谁也没吱声。


 “跟你爸吵架了?”米乐问。


林说停了下来,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又坐了上去,米乐也跟着在旁边靠着。


 “他不让我搞竞赛了,”林说过了一会儿说,“要送我出国。”


米乐反应了一会儿,“这不是…好事儿么?”


 “我也说不明白,”林说看起来有点烦躁,“可能是好事儿吧,但是我不想去。”


 


“没跟你商量?”米乐想了想。


 “没有,”林说摇摇头,“他们根本不在乎我在想什么。”


 “我说句实话行么,”米乐脚踩在栏杆上蹭了两下,看着他,“我希望我爸也能用这种方式虐待我。”


林说看着他沉默了,过了一阵儿,低头看着地上说,“是我太作了么。”


 “不是这个意思,”米乐手一撑栏杆在他旁边坐下,“我不是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除了你自己,没人知道你什么感觉。”


 “我不是非要跟谁对着干,”林说慢慢地说,“我就是觉得,我活这么多年,感觉自己也挺努力的,到头来人家还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是,我这么费劲是干嘛呢。”说到后来,语气里不小心带上了一丝委屈。


 “那你也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么?”米乐问,“根据我的观察,你一直觉得自己很牛逼啊。”


林说噎了一下,感觉自己这一晚上伤感的情绪都被这句话扯得不对劲儿了,“你是在安慰我么?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我是在问你,”米乐看着他一脸无辜,“你自己什么水平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啊,自信点儿学霸。”又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林说把他手拨开,偏过头不看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不能给你什么建议,但是不管你打算做什么选择,相信自己的选择吧。”米乐这次认真地说。


林说没说话。虽然米乐其实没说什么,但是他感觉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一点点填满了,身上又找回了一点力量。


旁边米乐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林说看到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外边晃悠了这么久。


 “你晚上不打算回家了?”米乐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不回去了,找个网吧凑合一宿吧。”林说从栏杆上跳下来。


米乐看着林说手从外套兜里拿出来,前前后后地在裤兜里摸了一遍,又伸进外套兜里掏了掏,最后在身上一拍,定了一会儿,转过来看着他,“你有没有…”


 “没有。”米乐马上回答。


 “我还没说要什么呢。”林说斜了他一眼。


 “无家可归的高中生半夜杵在路边还能要什么,”米乐看了他一眼,“难道要片儿么。”


 “就你这样还能有学生呢?”林说啧了一下,“现在家长心可真大。”


 “没骗你,我手机里就剩个回家的车费了,最近没来得及往卡里存钱,”米乐也不跟他扯了,“刚晚饭都在人家里蹭的一口。”


两个人又在路边坐了一会儿。现在街上没多少人,比林说刚从家出来时清净了不少。


 “我能不能…要不就去…”林说犹豫着开了口,不过看着米乐半天也没说出来后边的话。


米乐看了他一眼,开口帮他补上了,“我家?”


 “不方便吧?要是不方便也没事儿,我就随便找个…”向横已经跟爸妈回老家准备过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话又断在这儿了。


米乐没出声,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说,“也不是不行。”


林说眼睛亮了,又马上想到了什么,“但是你家里人…没关系吗?”


 “我家里没人,”米乐说,“如果你实在没地方去…你自己想好。”


林说几乎是瞬间就想好了,“我真的没地方去。”


两人叫了个车。


林说坐在车上不知道怎么就兴奋了起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合着节奏轻轻拍着,后来自己越来越嗨,开始上手拍车门和前座的靠背,陷入了忘我的演奏状态,收尾时还顺手在米乐胳膊上抽了一下。


 “好好的人,”米乐终于看着他摇了摇头,“说疯就疯了。”


要是我是你爸,看着你离家出走嗨成这样,我肯定揍你。米乐想。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车就到了米乐他们家楼下,说起来这还是林说第一次来南区这边,之前都只是路过。米乐家楼下是个小诊所,他们刚走到单元门口时,诊所里出来个人,是之前那个眼角带了个疤的男生。


那人看到他俩明显愣了一下,林说刚上前半步挡在米乐身前,就看那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越过他俩走了。米乐从后边拨开他,“没事,他们现在也不找我麻烦了,学都退了,找我也没用。”


这事儿林说倒没听说,“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退学了?”


米乐拉开单元门带着林说走了进去,“之前记了过,再加上两次成绩都没达到最低要求,给了他们两次补考机会也没过,就这样了。”


 “他家住这附近么?你们就这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林说跟着米乐后边上楼。


米乐回头看了他一眼,“楼下那个诊所他家开的,我小时候经常去。”


林说感觉他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儿大,自己琢磨起来,没再开口。


 


一直上到六楼,米乐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开门前突然放下了钥匙,转过来看着林说。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家和你家可不一样,如果你进去了才嫌破,我就把你顺窗户扔下去。”


 “如果我进去了嫌破,”林说看着他,“我就自己顺窗户跳下去。”


米乐家里和林说想象的不太一样,不大但是显得很空旷,而且特别干净整齐 。客厅里只有标配的沙发茶几,电视柜上面放着个不大的电视,靠墙边是个支起来的饭桌,上边堆满了书和卷子,米乐平时应该就是在这儿学习的。这边的房子都挺老的,不过晚上一开灯还是很亮堂,特别是屋里除了桌上堆着书,几乎没有别的杂物,看起来更宽敞了点。米乐让他在沙发上坐,林说也没坐,直接跟着米乐去了他的房间。


米乐的房间很小,有张被子胡乱团在一角的单人床,和一张明显不适合高中生的小书桌,大概是他小时候家里买的,一直没换过。


书桌前的椅背上搭着校服的外套和裤子,米乐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转过来看着他,“晚上你睡我床吧,我睡沙发。”


林说回头瞟了一眼,米乐房间对面的房间关着门,大概是他爸妈的卧室。


 “那屋不用想了,我不想动那屋。”米乐见他回头看,说了一句。


 “那我睡沙发吧,”林说看了一圈,“你这床跟沙发也差不多了,还不如沙发整齐。”


米乐白了他一眼,“随你便。”


两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一时不知道该干点儿什么。


林说走到米乐桌边看了眼他桌上堆着的书,除了初中高中的教材练习册一本多余的书都没有。不过有一本物理竞赛的经典绿皮书,林说看着眼熟伸手抽了出来,果然是他们高一时刷过的那本。米乐这本看起来翻得也挺旧了,不过上边没写多少字,只有偶尔几道题旁边有零星一两行标注,林说仔细看了两眼也认不出来写的是什么。


 “你高一时候就想走竞赛了么?”林说一边随手翻着书一边问。


 “我没想过,”米乐在床上坐下,“那本是我们之前的物理老师给我的,让我有空看着玩儿,我感觉还挺有意思的,没事就拿出来翻翻。”


 “你就刷了这一本?”林说虽然早就发现米乐不是一般的聪明,但是还是有点震惊。以这半年来他看到的米乐做竞赛题的状态,丝毫不比他们这些中考完就开始系统地上课训练的人差。


 “嗯,”米乐往后倒了倒靠着墙,“其实我没怎么想过竞赛什么的,我跟你们不太一样,之前连高考什么的都没怎么想过,就走一步算一步。”


说到这儿,林说想起来件事,“你爸妈晚上…不回来吗?”


米乐看了他一会儿,坐直了身体拍拍旁边的床示意他过去坐下。


 “我一次都跟你说明白吧,”米乐等他坐下后转过来跟他说,“省着你总惦记着要问还不好问的。”


林说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我刚上学我妈就走了,我爸上个月去世了。”米乐说。


林说没想到他说得这么浓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看米乐的样子似乎也有点惊讶自己居然两句话就说完了。


 “上个月…就考试前你没来那阵儿?”林说算了一下,“我以为你是因为住院,对了,你伤怎么样了?”


 “没事了,这种伤有个一两个月也差不多了,当时是因为住院,但是也有别的原因,”米乐顿了顿,看着林说露出个有点奇怪的表情,“你知道他怎么死的么?”


 “怎么…?”林说下意识不想说出那个字,有点看不明白米乐的表情。


 “说起来其实挺好笑的,”米乐轻轻笑了一下,带了丝嘲讽,“他打我的时候喝多了,自己猝死了。”


 “我叫救护车来的时候,大夫来了一看家里乱七八糟的,转头就报了警。”


 “他们以为是我动的手。”


 “他可能是故意的吧,临死之前也要再整我一次。”


米乐断断续续地说着。之前所有林说不敢细想的猜测,终于都被证明是事实。虽然他早有准备,但是真的从米乐嘴里听到这些话,林说还是感觉心里狠狠地拧成了一团,特别不是滋味儿。


米乐一只手在床单上揪着,转过来看了林说一眼,“吓着了?”


林说看着他摇摇头。


 “你不怕么?”米乐又问。


 “怕什么?”


 “我爸是个人渣,”米乐看起来很认真,“我就是他们说的那种有爹生没娘养的人,我的基因里也带着暴力倾向,我家庭不幸福,从小跟一群混混一起长大,从来没受过良好的教育,说不定我……”


米乐顿住了。


林说伸了只手过来放在他头上,轻轻抓了抓。


 “就算你抽烟喝酒纹身烫头,我也知道你是个好人。”


米乐的下巴皱了一下,仰头往后靠在了窗台上,“太没创意了你。”


林说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打不过我。”


米乐没看他,直接伸腿给了他一脚。


米乐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拎了两袋牛奶,他们一人一袋打开喝了。好不容易放假,他们都不想这么早睡,就算没什么事干只是干坐着也不想去睡觉。


 “玩儿会儿游戏吧。”林说闲了半天终于说。


 “你手机都没带,玩儿什么游戏,”米乐百无聊赖地半躺在床上,“你要是想看我玩儿也行。”


 “来我指导你一下。”林说伸手拿过他的手机。


两个人趴床上玩儿了会儿游戏,突然弹出来条微信消息,米乐点开一看,是向横发来的。


 “林说跟你在一块儿吗?”


米乐看了一眼林说,林说也看到了消息,示意他直接回。


 “嗯,他没带手机没带钱,先上我家来了”


过了一会儿,向横的消息又来了。


 “他爸妈看他什么都没带就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找到我爸妈这儿了,我爸妈直接就说我们回老家了,我就猜他可能跟你在一块儿,还真是”


 “他晚上不打算回家了?”马上又来了一条。


米乐又看了林说一眼,林说直接拿起手机发了句语音,“明天睡醒了就回,帮我告诉他们没事”


向横回了个ok的手势,“你俩好好玩儿吧”,就没再回复。


俩人又在床上趴了一会儿,林说突然觉得有点饿,想起来刚才吃饭吃了一半就跑出来,又生了一通气,大概全给耗没了,坐起来问米乐,“有吃的没?”


米乐也翻身坐起来,“没有零食,但是我也有点儿饿,弄点儿饭吃吧。”


林说跟着米乐走到厨房,“你还会做饭呢?”


 “都是为了生活啊,大少爷,”米乐伸手拉开冰箱门,“想吃什么?”


 “辣子鸡。”林说脱口而出。


米乐一扬手就要把刚拿出来的两个鸡蛋甩他身上,“你还真不客气,就炒饭了。”


林说站在厨房门口看米乐动作流畅地热锅下油打鸡蛋切葱花火腿肠,不出十分钟就满屋飘香出锅了两大盘炒饭。


饭桌上都堆着米乐的书,他们直接在沙发上一人一盘开吃,俩人都是真饿了,而且炒饭闻着特别香,没一会儿就一扫而光。


 “太好吃了,”林说往后瘫在沙发上,手摸着肚子感叹了一声,“爽”。


米乐也在旁边瘫了一会儿,“不看是谁做的,下次给你做大菜,我感觉我做饭特别有天赋,”抬脚踢了踢林说,“洗碗去。”


林说心满意足地去洗了两个盘子,俩人又跑回床上窝着看起了游戏直播视频。


米乐不知道一下午上了几节课,可能是有点累了,又刚吃饱,没过一会儿就趴着睡着了。林说戳了他两下看他没反应,退出了游戏视频,准备把手机放到一边时看到视频应用旁边的相册,纠结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点开看了一下。米乐的相册果然很空,大部分都是随手照的练习册或是演草纸上的答案,最近的还有两张看起来是给学生留的作业题,唯一可以算作照片的,就只有之前他们一起照的那几张自拍,被米乐专门建了个相册放着,相册名只有一个字,“帅”。


林说看着相册乐了一会儿,想了想转过来躺在床上,头歪过一点靠在米乐脑袋上,打开了相机调成自拍。米乐因为趴着只能照到小半个侧脸,睡觉的样子看起来呆呆的,林说举着手机拍了几张,一会儿抬手揪着米乐的头发一会儿伸手假装戳他脸,自己摆弄了半天,最后把照片全都存进了“帅”的相册里。


一通折腾完,林说把手机放到旁边桌上,下床去关了灯,又走回来把团成一团的被子抖了抖,上床躺在米乐旁边把被子拉到两人身上盖好。他一点都不想去睡沙发,俩人挤一挤还比较暖和。


躺在床上,林说感觉自己心里异常的平静。他发现和米乐在一起时他总是可以神奇地忘记其他的烦恼,米乐不仅没有他自己说的什么暴力倾向,反而很能安抚人心。他突然觉得老爸他们怎么想他,变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他还是不会听话去做他们让他做的事,也不想再跟他们吵了,但是他觉得他们可以坐下来谈谈,他不是不想出国,但是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出。睡意慢慢袭来,林说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回家后就好好和老爸说说吧。自己一定可以做好的。


年前的时间过的很快,自从上次林说来家里住过一宿,米乐去市里给学生上课时他们总会约个饭什么的,但是上周林说跟他说自己要和爸妈回老家过年了,只能回来再约。米乐也是上周最后去给几个学生挨个上了个课,转眼就到大年夜了。


林说和向横都回老家过年了。米乐觉得很新鲜,还让林说到时给他发点照片看看回老家过年都会干点儿什么。他没老家可以回,亲戚也根本不认识几个,以前过年家里也没人,这么多年都没什么过年的概念。


今年家里更是没人了。米乐提前两天去买了点菜在家囤着,又特意买了点零食算是过年,一整天在家待着玩游戏刷题,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是还是能感觉到不同的,外面总是有鞭炮烟花声响个不停,一打开朋友圈都是各种年夜饭和拜年的祝福。


米乐对于过年本身没什么感觉,只是又一次感觉到了和周围世界深深的隔离感。


从小到大,如影随形的隔离感。


他上小学起周围同学就不太敢和他玩,大概是听说了他家里的情况,也可能是因为当时他总顺路和之前南区那帮人一起上学放学,那几个人是知名的事儿精,从小学起就麻烦不断。他身边就只有这群事儿精敢靠过来,而米乐又并不是很喜欢和他们混在一起。


他听到过很多人对他的评价,同学的,老师的,家人的。


有人说他聪明,有人说他冷漠,有人说他坚强,有人说他阴沉,也有人说他温柔。


但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


米乐刚上小学的时候,妈妈还在家里。有一次米乐偷偷听到妈妈给姥姥打电话,说不要再住在这里了。


然后他看到妈妈在偷偷打包行李。


他有点开心,也收拾了几个不知道哪儿捡的小石头和仅有的一个玩具车一直装在书包里,等着姥姥家的人来。


过了几天的一个周六早上,姥姥果然和舅舅一起来了,他们帮妈妈拎着行李箱和几个袋子出门了,妈妈背着包走在最后,米乐也背上了自己的书包跟在了后面。


要出门时,妈妈突然转过身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米乐的头,“米乐你乖乖在家等爸爸回来,妈妈先出趟门。”


然后在米乐的面前关上了家门。


那天米乐抱着书包一个人坐在家里,从天亮坐到天黑。傍晚时,那个人回来了,一进屋就去了卧室,然后米乐听到卧室里传来东西打碎的声音。


那是米乐第一次被打到住进了医院。


米乐听周围的邻居说,姥姥他们觉得自己是那个人的孩子,以后一定也不是好东西。


不是这样的。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和爸爸妈妈还一起出去玩过,有不认识的叔叔阿姨夸过他,说这孩子聪明,长大一定不一般。


当时那个人难得心情好,又是在外面,伸手摸了摸米乐的头,低头冲他笑了一下,“是啊,我儿子看着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哈哈。”


米乐翻遍所有的记忆,大概就只有这一刻可以把那个人和温情两个字联系起来。


而这一瞬间的温情,不管米乐后来受了多少毒打和虐待,都没有忘记过。


后来上了初中,米乐知道了中考之后是可以按分数报考学校的。南区没有什么好高中,米乐的老师建议他去十八中。米乐自己查了一下,发现如果成绩足够好的话十八中甚至会给补贴,可以免费住校。


学习对于米乐来说一直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米乐对中考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精力备考。


中考成绩出来后,米乐在家里接到了十八中招生老师的电话。他的成绩全市都能排在前面,招生老师说,有什么条件你可以提。米乐捏着电话,手兴奋地微微发抖。


报好了志愿后,米乐几乎每天都往学校跑一趟,看看录取通知来了没有。学校收发室的大爷认识他,一见到他就笑,说这么好的成绩还有什么好紧张的,天天来看。


但是米乐终究没有拿到十八中的录取通知。


看到南区一中的录取信时,米乐整个人都懵了。他拿着信去找班主任,问是不是哪里搞错了。班主任很惊讶,问他你不知道吗?那天你报了志愿走了后你爸爸来改了次志愿,他说你回家想了一阵儿又觉得不想去离家远的地方上学,我还很奇怪你不是一直想去十八中,但是你爸爸很坚持,说你已经决定了,我本来想联系你问一下,但是你爸爸说你已经坐车去爷爷家玩了,所以才让他来改。


米乐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愤怒,觉得血管里的血烧得他整个人都要炸了。他拿着录取信坐在沙发上等着,一直到后半夜,那人终于回来了。


米乐站起来死死地盯着他,“你改了我的志愿?”


那人看起来又喝多了,伸手过来拿米乐捏在手里的录取信过去看了一眼,“唷,南区一中,这才对么。你小子主意挺正啊?要不是你老师打电话来确认我都不知道还有报志愿这么件事儿。”


米乐疯了一样扑了过去,还没长成的身体就算是出离愤怒的状态依然无法和成年人抗衡,被那人借着酒劲儿压了下来。


最后米乐浑身青紫地躺在地上,旁边是刚刚砸散了的一把椅子,那人站在米乐旁边,伸脚踢了踢米乐的头。


 “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眼儿?你上什么十八中,给我老实在这儿待着得了。”


米乐不记得那次自己哭了多久。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早就已经哭不出来了。


上高中之后,米乐的成绩震惊了南区一中的所有老师,他们都不明白这么个学生为什么会在这儿,又在听说他家里情况后无奈地摇摇头。不管哪科的考试,米乐都是最高分,而且永远甩开第二名几十分,期中考试的成绩单上,米乐的名字遥遥领先地排在第一的位置,显得孤独而倔强。


学校的老师都很喜欢他,特别是物理老师,似乎被他重新点燃了教学热情,总是拉着他问最近状态怎么样,没事就单独塞给他几张卷子。


到了高一下学期,学校里传出消息说要和十八中合并时,米乐的班主任还专门找他谈了话,说这个机会简直是专门为他准备的,让他稳住心态,期末考试一定抓住机会,争取被分到最好的班级。


米乐说不开心是假的,但是他经历了太多次的失望,而且一次比一次让他痛不欲生,他已经不敢再抱有什么期待,只是暗自咬着牙学习。


期末考试前一周,他回到家时看到家里又支起了牌桌,一进屋烟味儿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米乐屏住呼吸往自己房间走时被人伸手一把拉住了。


“乐乐,有几个叔叔让你这次期末考试给帮个忙,你把这几个手机号记一下,到时候去厕所传个答案。”


就算对面前的人腐烂的本质已经有了深刻的认识,米乐此刻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让我干什么?”


“传个答案,你这什么表情,都是你们从小玩儿到大的好朋友帮个忙怎么了?”


米乐僵着声音说,“不可能。”


那人随手抓了一把麻将砸过来,“不可能?我问你干不干了么?老子钱都收了,你不干也得干。”


不管经历过多少次,米乐还是会在看到东西向他挥过来时感到深深的恐惧。最后几个牌友把那人拉回去,米乐才慢慢爬起来,听到那人坐回牌桌旁,“你自己看着办,要是给我惹麻烦,”那人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知道后果。”


期末考试那天,米乐坐在厕所里时,感觉自己大概真的要烂在这里了。


不管他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的。


不管有多少次的希望,后面都会跟着同等次数的失望。


后来事情因为他的策划并没被发现,但是米乐真的来到自己曾经无比向往的十八中的那天,觉得自己的心情已经变了。他站在开学典礼的发言台上,听到自己的声音,只觉得可笑。


坐在下面的十八中的学生,看起来都天真而纯粹。


他们都是真正的好学生。自己永远不会是他们的一员。


米乐没开灯,走到阳台上的窗户边看着外面。


快到十二点了,窗外是此起彼伏的爆竹烟花声,老房子隔音不好,能听到邻居家传来的电视里春晚的声音,打牌的声音,和楼上小孩子跑来跑去踩在地上的声音。他没交电视费,也没有春晚可以看。整个世界都在团聚沸腾,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背后是漆黑一片空无一人的家,面前是烟花盛放万家灯火。米乐想,可能他就是这样的了。一个人站在整个世界之外,永远和周围格格不入。


他不知道同类的定义应该是什么,他只是发现了自己一直都是个异类。


但是就算是异类,也该有同类的吧?


窗台上的手机震了起来,米乐拿起来看到时间刚好是十二点整。


“喂喂喂!米乐,能听见吗??我这儿有点儿吵…米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林说努力喊出来的声音夹在一片喧闹的人声鞭炮声里,听不太真切,但是他喊得不屈不挠,“祝你新年长高!考试考好!天天开心!!等我回去请你吃饭!快过十二点了,快快快跟我说新年快乐!”


新年到了,漫天的烟花在眼前成片地绽开,点亮了整个夜空。


米乐站在阳台窗前,一手捂着眼睛,一手举着手机,吸了吸鼻子,“新年快乐。”



教室里很安静,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户,在空气里打出一道迷蒙的光路,除了偶尔桌椅蹭到地面的短促摩擦声和书本翻动声,只能依稀听见窗外不知是哪个班级上体活课在楼下踢球,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声音被双层窗户过滤得模糊不清。


明明是最适合思考的环境,林说对着面前的题却看着看着就走了神,不自觉地偏了偏头盯着旁边米乐手里转得上下翻飞的笔。米乐做题不习惯写字,总是一只手撑着下巴低头看题,一只手拿着笔转来转去,转笔的花样多得让人眼花缭乱。林说一盯就是半天,那支跳动的笔却突然朝他眼前飞了过来。林说吓了一跳,一下被从神游的状态里拉了回来,那支笔却堪堪停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被收了回去。林说顺着收回的方向看到米乐,米乐还是低头看着题,手里的笔伸到林说这边在他面前的题上点了点,“想什么呢,做题。”


林说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笔低头看了两眼题,又总觉得专注不起来,被窗外的声音吸引得朝外面看去。


天气变暖得很快,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窗外的树上已经开始显现隐约的绿意。


放寒假回来后已经开学快一个月了,竞赛班的同学都不再去教室上课,而是每个班给安排了一个专属自习室。刚开学时,米乐和林说就收拾了所有的书和杂物,去自习室找了靠窗的两个位置占好。向横的自习室在楼上,和化学竞赛的在一起,他们和数学的离得比较近。


“省里的模拟联赛你去吗?”林说突然想起来,凑过去问米乐。


米乐点点头,“去啊,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去。”


“哦,”林说其实有点意外,“你还知道机会呢?我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呢,无欲无求的。”


米乐啧了一下,“我们这种干大事的人,从来只做事不说话。”开始在纸上算起来,不再理他。


中午午休,他们俩去楼上叫了向横一起去校门口街上的烧烤店吃饭。


刚坐下点了菜,向横就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抬头颓废地靠着墙,“我受不了了,我现在看到任何跟动物有关的食物都会想到解剖图。”


“我们现在看到灯都会想分析测算一下里面电阻丝的特性,”林说去冰柜里拿了三瓶可乐回来,“现在眼前就会浮现开瓶盖的受力分析图。”


米乐拿过可乐喝了一口,“嗯,这个甜度的糖水折射率大概是…”


“够了,”向横瞪了一眼过来,转过身来胳膊撑在桌子上两只手抹了把脸,“哎,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复赛倒计时168天,”林说把向横那瓶可乐推到他面前,“你们黑板上没写么。”


向横有气无力地接过可乐,来回看了他俩一眼,“是我太废了么,为什么我感觉你俩一点压力都没有。”


“我们俩每次都在找你之前先自己消化一下,”林说冲他一笑,“不过也有可能因为我们实验比较好玩儿,昨晚上还拿电路板打了会儿乒乓球来着。”


“对,我以七比一的大比分优势赢得了今天的这顿烧烤。”米乐低头刷着手机接了一句。


“也就是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林说看着向横,手指了指米乐,“这个人,各种耍赖,完全不讲规则。”


米乐看着手机头都没抬,“用电路板打的乒乓球还讲规则?”


“之前都说好了的过了线就…”


“我打的是升级版的规则,你该更新系统了。”


林说也不跟他废话了,伸手过去要捏他脖子,米乐缩了一下脖子,眼睛还是盯着手机,“干嘛干嘛殴打对手么裁判!裁判呢!”


向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打打闹闹,叹了口气坐在旁边喝自己的可乐。


菜很快就端上来了。


“你们省里有联赛没?”林说一边吃一边抬头问向横。


“再过两周吧,”向横说,“感觉有点儿紧张啊,第一次正经考竞赛。”


“你之前是不是说报了哪儿的旁听集训班来着?”


“T大的,五月份过去,我看他们也有物理的,你俩没报?”


米乐把烤肠从签子上撸下来,看着向横摇了摇头,又看看林说。


“我也没报,”林说看了米乐一眼,回头跟向横说,“我爸你也知道,我也没法跟他们要报名费车费什么的,算了吧自己在学校看也一样。”


向横点点头表示了解,“那我到时候去找找物理班的人帮你俩要点题回来,反正你俩也用不着老师,感觉就没有你俩研究不出来的题。”


米乐拿可乐瓶和向横的碰了一下,“太客气了,说什么大实话。”


林说也去和他碰了一下。向横说的没错,各种旁听班肯定对竞赛有帮助,但是如果实力足够强也绝对是可以一人成军的。而他们有两个人,到现在都还没碰到什么完全没思路根本解不出来的题。


省里联赛几乎是一转眼就到了。


考试地点在隔壁市的C大,他们没空参观下校园,直接被带到了考场楼下等着。林说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发现米乐面前站了个带眼镜的同学,看校服不是他们学校的,像是仅次于十八中的另外一所重点高中。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林说看不到米乐的表情,只觉得那个小眼镜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是很友善。


“去了十八中了不起么?”


林说走到米乐身后时听到小眼镜说的话,不由抬头皱了下眉。米乐还没反应,对面的小眼镜先看到了林说过来,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两眼就走了。


“这人谁啊?”林说冲小眼镜走开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初中同学,不用理他。”米乐说。


“他什么毛病?”林说觉得莫名其妙。


“一直这样,”米乐伸了个懒腰,看了林说一眼,“因为他考不过我。”


林说翻了个白眼,过了半天才感叹了一句,“靠,这么无聊。”


“其实我也挺理解他的,”米乐淡淡地说,“他跟我差不多,学习就是唯一的出路了,”两个人边说着边走上楼找自己的考场,“但是我比他幸运一点,我学得比他好。”


“你可太谦虚了,”林说冲他摇了摇头,“把你仅有的谦虚留在正地方行吗。”


真的坐在了考场里,林说才感受到压力,一整层的五个大阶梯教室全部被用作了这次模考的考场,每个考场里都是满满的人。他第一次意识到光是一个省里就有这么多的竞争对手,每个人的目标都是名额只有十几人的省队。只有通过了初赛复赛被选入了省队,他们才有机会去参加省里的集训,为最终的国家级决赛做准备。而竞赛真正的终点,其实在决赛后选拔出的国家集训队,只有大浪淘沙最后全国范围内精选出的学生才有资格代表国家参加国际比赛。大多数的学生会止步于省队,能进到决赛拿上金牌或是银牌的,就基本上没有签不下的大学了。


现在林说一眼望去,只觉得所有人看起来都强得不像话。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就陆续有人交卷走了。林说刚做了差不多三分之一,不知道他们怎么回事。抬眼看了前面的米乐一眼,米乐仍然在埋头写字。又过了一个小时,整个考场从刚开始的一百多人,到现在只剩了大概二十几个,林说扫了一眼,发现刚才那个小眼镜居然也坚持到了最后。


最后交卷出来等结果,他们去吃了个午饭回来就看到过了实验线的名单已经放了出来,他们都过了线,而且成绩还挺靠前。林说这才确定,大部分的人大概只是来划水的,但是剩下的那批确实也是真正的强敌。


下午考完了实验,晚上才有车回去,他们还剩一下午的时间可以自由活动。大部分同学都和老师直接待在了C大图书馆,但是林说和米乐想难得出来转换一下心情,打算去市里转转。


两人说好米乐去跟老师打个招呼,林说去旁边小超市买瓶水。等林说回来时,看到米乐站在图书馆门口,旁边又是上午那个小眼镜,冲着米乐嚷嚷着什么,声音还不低,林说隐约听到了作弊和资格什么的。米乐只是静静地看着小眼镜,眼神波澜不惊,像在看着一坨会动的垃圾。


林说突然有点佩服这个小眼镜,他想如果是自己被米乐用这样的眼神看上一眼,大概就会挫败得想找个洞把自己埋了,但是这个小眼镜居然顶住压力不屈不挠地说了这么半天。


“让你十八中的同学听到你以前干的这些脏事儿,你猜他们会怎么想?”小眼镜盯着米乐,笑得发狠,可是面前的米乐依然无动于衷,就像之前他们每一次这样面对面时,米乐都像是根本看不见他。他心里忍不住泛出更加恶毒的想法,恨不能马上去找十八中的带队老师汇报他知道的一切,旁边却突然有只手搭在了他肩上,紧接着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他十八中的同学已经知道了,并且现在非常想揍你。”


小眼镜一侧头,看到一张异常美艳动人的脸就在自己面前近到不能再近的位置,看起来特别适合眯起来温柔浅笑的一双眼中却满是不爽和威胁,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微微用了点力。小眼镜心情十分复杂地感觉自己心漏跳了一拍,而面前的米乐像是终于回过了神来,看了自己旁边的人一眼,又冲着自己身后的方向扬了扬头,“说完了就回吧,你们老师等你呢。”


身旁的人松手朝米乐那边走了过去,把刚买的水随手递给米乐,两个人转身往十八中集合的方向走了。小眼镜一个人被留在了他们身后,刚才还很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他感觉自己被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看不清两人离开的背影。


身后老师在叫着自己的名字,小眼镜抬手挡着阳光,面前的两人已经走远看不见了。他忍不住扯出一个自嘲的笑,闭上眼静静地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回了自己学校的队伍。


林说和米乐坐车到了市中心,两个人转悠转悠不知道该干点儿什么。


“你去没去过科技馆?”走到一个街口,米乐突然问。


林说看了他一眼,顺着米乐视线的方向看到了C市的科技馆,看起来挺新,设计得很有现代感。


林说想了一下,“没去过这个,去看看呗。”


两个人买了票进去,看门口的介绍科技馆还是去年新建的。米乐一进来就对所有东西都充满了好奇,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好像什么都很新鲜,完全不像个刚刚还熟练使用示波器的高中竞赛生。林说没想到米乐能在科技馆里玩儿得这么开心,光是一个泡泡机就让他在那儿自己拉来拉去玩儿了半天,又跟一群刚到他腰的小学生抢着摸静电球,米乐挤在里面鹤立鸡群,林说简直没眼看。


一楼都是些最基础的设施,上到二楼还有比较有趣的镜子迷宫之类的,林说拿着场馆介绍低头看着地图,面前是横跨整个场馆中间大厅的玻璃桥,抬手指了指对面,“那边有个星空馆,过去看看?”


米乐往前探了探身子朝玻璃桥下边看了一眼,又退回来四周张望了一圈,“有没有别的路?”


“走这个桥不是挺有意思的吗?”林说看出了米乐在想什么,冲他笑得不怀好意,“别的路太远了耽误时间。”


米乐被他笑得一阵不爽,抬脚就往桥上走,大步走了几步还是抓着栏杆停了下来,停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尴尬位置。


“哎那边有条小路,我从那边过去哈。”林说冲他晃了晃手里的地图,居然转身就要走。


“靠,”米乐又往下看了一眼,站在桥上一脸纠结,“别闹了快过来。”


林说就是不过去,还站在那边掏出手机对着他照了两张,抬头一脸真诚地说,“其实我恐高。”


“滚,”米乐手一直没从栏杆上放下来,看起来有点腿软,声音也放软了点,“哎你快过来嘛…”


林说终于走了过来,但是米乐怎么都不肯松手往前走,林说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才把他两只手扒了下来,转过来拉着他后退着往对面一步一步挪,“你拉着我手就行,没事儿掉不下去,我带着你走还怕什么。”


米乐脑袋僵硬地抬着不往下看,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他,还是只敢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蹭。


“你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看不见了,我带着你走。”


米乐真的闭上了眼睛,而且闭得紧紧的,“啊怎么这么远为什么还没到…”


后边突然跑上来两个小孩儿,看到他们俩在这儿磨磨蹭蹭,非常欠揍地大笑了起来,并且在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蹦了两下。


米乐一听到脚步声就瞬间睁开眼,看到他俩蹦起来的时候都快跪下了,转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俩小孩儿直到他俩跑远,话都没说出来,回头冲林说露出一个告状的表情。


林说想,自己刚见到面前这个人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会有今天的。好不容易挪到对面,林说去星球馆的一路上都用地图挡着脸,但是眼睛弯起来的角度还是出卖了他。米乐已经破罐破摔不想再阻止他了,只是终于找回了刚刚丧失的语言能力,絮絮叨叨地停不下来,反复念叨着玻璃的成像特性和别让我再看着那俩小兔崽子。


星球馆的棚顶是弧形的,地上零零散散摆了好多四角懒人沙发,每二十分钟会播放一次视频投影。他们走到中间的位置挑了两个沙发躺下来,刚好这一轮的播放开始,整个馆都黑了下来。沙发躺着还挺舒服的,他们面对着的棚顶开始浮现星星点点的亮光,馆里没几个人,但是在背景音乐中还能听到不远处一个爸爸小声地跟旁边的小儿子讲,这个是大熊星座,那里是北斗七星……


眼前的星空投影慢慢变换着角度,从太阳系的行星开始依次推进放大又缩小,带着不同颜色花纹的星球缓缓飘过又旋转着远离,背景是闪烁变幻望不到边际的宇宙银河,在一片黑暗的场馆中,真的让人有种身处太空的错觉。


他们静静地躺着,谁也没说话,这种氛围很神奇,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浪漫感觉。林说从来没有专门去看过真正的星空,他突然觉得等高考完找米乐一起去看星星应该也不错。


米乐突然伸手戳了戳他,靠过来小声说,“他们怎么不写点参数?只给看形状颜色不给半径和引力,看得我浑身难受。”


林说被他一句话瞬间从飘渺的外太空拉回了自习室的课桌前,心里那么点儿浪漫感觉全给打没了,默默地转过头看着他,“再给你次机会,重新想句话说。”


米乐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回去躺好没再出声。就在林说都忘了这事儿的时候,他听到米乐又凑过来悄悄地说,“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声音轻飘飘的像搔了一下耳朵。


林说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没忍住清了清嗓子,“没什么,还挺好玩儿的。”


“我一直特别想来科技馆,”米乐说,“小时候学校组织去过一次市里的那个,我没去成。”


米乐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气声,听起来有点遗憾又有点伤感。


“那个我去过,”林说也轻轻地说,“特别旧,比这个小多了。今天这个更好。”


米乐静了一会儿才又出声,“我觉得也是。”


等他们晚上回到C大和老师同学汇合,才知道总分已经都排出来了。他们俩成绩很相似,一个排第三,一个排第五,是十八中这次来的人里面分最高的两个。带队老师看起来很高兴,说他们前十名总共进了四个,今年大概能要到省队的四个名额。老师特别看好他们俩,回程的火车上一路上都在和他们做思想工作,要他们稳住状态,杀进省队肯定是没问题的,进集训队也不是没有希望,至少要保银争金。米乐大概听了五分钟就开始放空,林说不得不一直带着点笑应付着,不过心里也开始期待起之后他们一起去省队集训的样子。


回到学校,他们也互相打听了一下别的科模考的情况,向横果然也进了省队的排名线。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一天的变小,经过了这次考试,有人信心大增,也有人满心懊悔。一种竞赛,百般滋味,而这次模考只是一个开始,有人因此退出,也有人不放弃地开始找各种集训班。林说和米乐都没有出去报班的想法,一直守在自习室里,他们座位上堆的书越来越多,出去闲逛的时间越来越少,偶然间听到窗外传来的蝉鸣时才发现,不知不觉已是初夏。


这天晚上,向横正在埋头算题,突然一个小纸团飞到面前桌面上。向横抬头看了一圈,看到了正在门口蹦哒着怒刷存在感的两个人。见他抬头,两个人来劲儿了似的又一个接一个地扔过来一堆小纸团。旁边已经有同学抬头有点不爽地看过来,向横赶紧放下笔走出去。


“发个微信就行的事儿,你俩可真是闲的,”向横出来伸了个懒腰,“什么事儿?”


林说揽着他往楼梯走,“没事儿,出去耍一圈儿,你后天就走了吧。”


T大的旁听班下周开始,后天向横就要出发去外地了,想想要等回来才能见着,向横顺从地跟着他们下了楼。


三个人去小超市买了点零食一边吃一边在校园里转了半天,互相交流了一下最近听到的各种八卦,还是觉得没什么意思,绕着操场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林说突然提议去江边转转。


他们就真的摸黑跑到了江边,看到路边的共享单车又心痒地一人扫了辆车骑。


初夏的晚上还不是很闷热,江边吹来的风带着点凉凉的气息,骑车带起的速度让晚风都变得清爽起来。向横看着周围慢慢变换角度的城市夜景,感觉脑子里所有记了好久的实验操作和解不出来的题都突然消失了,整个人都变得空荡荡轻飘飘的,好像再骑快点就能顺着江边朦朦胧胧的灯光一路飞起来。前面林说和米乐两个人一边骑车一边很无聊地你推我一下我踹你一脚,向横突然加速蹬了两下从他俩中间穿了过去,无视了后边传来的吐槽声,越骑越快。林说和米乐没想被他甩下,也来了劲儿,谁也不知道在比什么,只是闷着头往前冲。


前面是架跨江大桥,桥那边也是灯火通明连了满岸,向横想都没想就大吼了一声朝桥上冲了过去。


“他怎么回事儿?”米乐喘着气儿喊了一句。


“不知道,压力太大逼疯了吧。”林说也喘着气儿回,但是仍然没减速紧跟着向横也骑上了桥。


米乐翻了个白眼,忍着腿上开始泛出的酸痛,跟在了两人后边。


桥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宽,下面通了轻轨还有一定的高度差,三个人接近最高点的时候都因为一下骑得太猛有点喘不上来气儿。米乐看到前面上到桥顶的向横突然捏了一下闸,林说也顿在了他旁边。米乐过去停在他俩旁边,不知道又怎么了,跟林说一起看了向横一眼,向横转过头看着他俩,看起来有点兴奋,伸手一指前边的下坡,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一点,“一起啊!我数三二一!”


林说和米乐对视一眼,虽然莫名其妙但也被他的情绪带得有点激动起来。


“三!”


“二!”


“一!”


“啊啊啊啊啊!”


也不知道谁先喊的,向横的三二一刚喊完,三个人就一起大喊着顺着桥一路滑行下去,耳边只能听到他们彼此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声,眼前只能看到对岸夜色中的一片灯火,恍然间竟真的像顺着风飞了起来。下坡这段路也很长,他们一路喊着叫着笑着,不知道把什么扔在了身后,抛进了茫茫江水里,留在了点点路灯光下。


一直到下到了桥底又顺势沿江滑出去一条街,三个人都还笑得停不下来。


最后还是林说先停了车靠在一边,跨到江边的围栏上坐着,一边笑着喘气一边指着他俩,“笑什么笑啊,待会儿还得骑回去。”


“骑回去干嘛,前边儿就能还车,你把脑子扔江里了?”向横也把车往旁边一停,过来靠在栏杆上,躲过了林说挥过来的手。


米乐还坐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整个人往前趴在车把上,“我靠,你们突然抽什么疯,我腿都要抽筋儿了。”


林说又笑了一会儿,伸手推了向横一把,“都怪他。”


“啊!”向横没理他,手撑着栏杆又冲着江上吼了一嗓子。


林说离他太近,捂了下耳朵,“没事儿吧你,我早跟你说别去学生物……”


“啊!”米乐也跟着在后边儿吼了一嗓子。


“哎不是,”林说乐了,“今天这都什么毛病啊。”


三个人闹来闹去在江边儿又吼了半天,终于后知后觉地被夜风吹得有点头疼。


等到他们都冷静下来去还了车,街上已经几乎没什么人了。


回学校的轻轨上,车厢里空荡荡的,他们并排跪在车座上看着窗外的夜景,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抬头看一眼这个城市。这个他们从小长到大的城市,他们再过一年就要离开了。


“你们说要是竞赛走成了,”向横突然说,“还上高三么?我怎么感觉好像高中生活马上就要结束了一样。”


“我想上,”林说还是看着窗外,“我还是打算高考,给自己一个交代吧,你呢。”林说推了推米乐。


“不上。”米乐说。


向横和林说都转过来看着他,米乐从车窗里看了他俩一眼,“要是竞赛走成了,我就去找个辅导学校教课赚点钱。”


向横突然意识到米乐是和他们不一样的。他很少有这种感觉,自从和米乐混熟了他就觉得这人只是表面看着高冷,其实像个小孩儿。他不太了解米乐的家庭情况,只是听林说稍微提过一句,他也没太在意。毕竟他先认识的是米乐这个人,而他觉得这个人挺单纯挺有意思,也不关心其他的。米乐猛然自己把他们之间的区别提到面前,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林说倒像没太在意,在旁边打量了米乐两眼,“你觉得自己面试能过么?你看着就不像会拿粉笔写字的,像拿粉笔头打人的。”


米乐啧了一下,“下次给你看之前学生家长帮我介绍学生时候给我写的推荐信,我这么为人师表居然到现在还不能在你心里树立威信。”


林说笑了他一会儿又转过去问向横,“你想好去哪个学校了?”


“我想去的一直就那一个,”向横说,“去了转医学部吧,还不知道能不能走成。你呢?”


“T大吧,其实我对学校没你那种感觉,要去就去最好的,你想去哪儿?”


“我?签到哪儿算哪儿吧,”米乐想了一下,“我感觉去哪儿都一样,没什么太大区别。”


“那不行,”林说突然来劲儿了,“你得去T大,咱俩签一个专业,一起炸实验室去。”


“你今天晚上智商怎么一直掉线,”米乐斜了他一眼,“咱俩报一个专业干嘛,抢名额么。”


“有的专业招的人多,但是肯定要报一个学校,”林说似乎已经开始想象大学生活,“还是去一个专业比较好,说不定还能分到一个宿舍呢。”


向横在旁边戳了他一下,伸手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你不是有你梦寐以求的大学么?”林说看着他乐了,“反正离得都不远,到时候我俩找你玩儿去。”


“谁说要去T大了?”米乐感觉自己不知不觉就被决定了去向,“我还想去G大呢。”


“你刚说完去哪儿都一样,别挣扎了,跟我去T大我还能罩着你。”


“你可算了吧,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能惹事儿呢?前两天刚买了两盒关东煮,”米乐一想起这事儿就来气,冲着向横告状,“旁边一个大姐喊抓小偷,这人把关东煮往我身上一扣就蹿出去抓小偷去了,连自己追的是谁都没看清,结果是那大姐自己把钱包忘车筐里了。”


“哈哈哈,”向横第一次听说这事儿,对米乐深表同情,“他一直这样,路见不平三头牛都拽不回来。”


“你下次见义勇为之前能不能先带上点你引以为傲的脑子,并关照一下身边的同学?一盒汤洒了半盒在我腿上。”


“我真看着有个人往那边跑来着,谁知道他路过得那么巧,”林说想起来那天跑回去之后米乐一手举着一盒关东煮裤脚淌汤眼角跳青筋,后来一晚上自习室里都飘着一股关东煮的味儿,也有点想笑,“我不是帮你洗那条裤子了么?还赔了你一根烤肠。”


“这是一根烤肠的问题么?你也不看看是谁你就追,要是人家身上有刀呢?而且你知道刚盛出来的关东煮多烫么?”


“行行行下次你拉着我,我要是不听回头就请你吃三根烤肠。”林说笑得靠在了米乐身上。


“我以见证人的身份要求一根烤肠作为报酬。”向横在旁边举手。


“好说好说。”米乐大手一挥,冲向横比了个ok。


三个人折腾了半天回到学校,发现整个教学楼仍然亮满了灯,楼里静得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路过的教室里所有同学都像他们离开前一样几乎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埋头看书。时间在这里好像被按了暂停,而他们短暂地逃到了另一个时空,度过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夜晚。


上了楼走到物竞教室的楼层,林说和米乐跟向横挥手后转身朝自习室走过去,向横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两个人回物竞自习室的背影,又转头看看生竞教室在的楼上,突然觉得有点寂寞。他甩甩头想把没用的感觉甩出去,抬脚上楼走回自己的自习室,看到之前写了一半就被放到一边的题上,还留着他们刚才丢过来的几个小纸团,用手拢了两下全都捧起来,转身扔进了教室门口的垃圾桶,回去坐下拿起笔,重新把自己埋进了做不完的题海里。


六月份时,他们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搬回了家,为了给高考空出考场。老师带着他们给课桌贴准考证信息时,林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高中生活也快要结束了。去年的这时他还什么都没想过,但是今年看着布置好的考场,他开始想象,明年就会是他们了。高考过去就是高二的期末考试,他们这批搞竞赛的学生只是象征性地去参与了一下,一考完就又坐回了自己的自习室做题。没有人讨论期末考试的题怎么样,也没有人关心马上要到来的暑假。


黑板上的倒计时,只剩下50天了。


后来的日子林说已经记不太清,他只能依稀想起一些片段。他记得自己和米乐经常坐在烧烤店里吃着吃着就拿手里的签子筷子比划着整理知识线,捋到老板过来提醒他们快点吃才发现菜都凉了。还有的时候晚上去找竞赛老师讨论题,一直讨论到整栋楼都空荡荡的,保安巡逻时上楼来赶人,老师才开车把他俩各自送回家。到暑假时,普通学生全都放假回家,竞赛学生也都去外地参加各种补习班,学校里几乎没几个人,物竞的教室里就只剩下了米乐和林说两个。他们毫不客气地占山为王,经常做题做烦了就到黑板上直接写写画画,开始可能写的还是公式,后来总会变成各种扭曲的画,不知不觉玩起你画我猜。最后满满一黑板乱七八糟的天书和抽象画需要擦好久才能擦干净,乐此不疲地来来回回去厕所洗抹布都不知道要跑多少回。


八月中旬时,有高一新生入学军训,他们就很无聊地趴在窗户上享受身为学长的优越感,或者一人叼着一根冰棍专门去站军姿的队伍面前溜达一圈。林说有次指着队伍里一个身子看起来站得很正经但是表情一脸不羁的新生,说米乐当初军训时一定是这样。米乐就指着一个因为中暑躲到了旁边树下看起来生无可恋的新生,说林说一定是那样。结果两个人抛开了身为学长的尊严在旁边打打闹闹引得一群站军姿的新生侧目,被教官叫住训了一顿,手里的冰棍都化了没吃成,幸而物竞老师刚好路过才得以脱身。


林说回头想起时,觉得当时的自己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们好像走进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塔,每天都是一样的,可是每天又都很有趣,可以一直循环着过下去。直到从复赛的考场走出来等着米乐时,站在考场门口的林说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们顺着人流走出了考场在的大学,一起坐上车,回到学校时天边正好是一片绚丽的晚霞,他迈下车时听到傍晚时分街上人潮的喧闹声,面前拂过一阵初秋的凉风。


林说感觉自己好像一下踏出了那座时间静止的塔,回到了现实。


他们不出预料地都顺利通过了初赛,一路走到复赛参加了实验。省队名额有十二个,十八中分到了三个,林说和米乐依然是十八中成绩最高的两个,都进了省一等奖。


查到成绩后林说就挺激动地拉着米乐查起了今年办决赛的城市,米乐也挺开心,两个人计划着考完决赛一起去附近玩儿一下放松放松。不过这股热度只持续了不到一天。


第二天学校贴出了物理竞赛省队入选名单,名单上三个名字,林说排在第一,没有米乐。林说马上跑到物竞带队老师那里问怎么回事,老师在他肩上拍了拍,说名单就是这样没问题,让他专心在备考上,不要操心别人的事。林说无法接受这种回复,硬是戳在老师办公室耗了半天才问出来,是第四名的家长来找到学校,说米乐之前记了过有污点,不适合这个名额。


林说找到米乐时,他正在物竞自习室里收拾竞赛的习题册和课本。


“你看到名单了?”林说眼睛有点泛红,一把拉过米乐,“走跟老师说去。”


米乐把胳膊从他手里抽走,“没事儿,算了吧。”


“算了?”林说不敢相信米乐就这么接受了,他拧起眉毛,觉得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一定很扭曲,“凭什么算了?怎么就算了?”


米乐看了他身后一眼,林说回头,发现是另外两个入选省队的同学刚好也进来想收拾东西,两人见林说红着眼睛回头瞪着他俩,表情都有点尴尬,冲他俩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就赶紧又出去了。


“别折腾了,”米乐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没什么的,我接着准备高考也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林说拍掉他的手,“你打算就这样了?起码也试试给自己争取一下啊!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林说简直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看着米乐这幅无所谓的样子,甚至忍不住要把气撒到米乐身上。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米乐把手里的书重重地摔在桌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试过?我没试过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林说噎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米乐生气。


“没用的,”米乐很快冷静了下来,看着他的方向,眼神里却空无一物好像什么都看不见,“林说,没用的。”


米乐的眼睛很黑,林说看着他,感觉自己几乎要被吸进去,一起陷进无边的绝望。他之前总觉得,米乐时常眼神飘忽,看起来漫不经心,是因为他总是看着远方。因为有远方,所以他可以无视眼前的所有痛苦。但是现在林说发现自己错了。米乐没有在看着远方。


米乐根本没有远方。


他每尝试着往前迈出一步,眼前都是堵更高的高墙。


他的家庭和过去会像拴着沉重铁球的锁链,紧紧地,重重地,永远地拖着他,要带他一起沉沦到暗无天日的地狱。


林说原地左右转了两圈,一脚踹在旁边的课桌上,发出了砰地一声,桌上的书噼里啪啦滑落在地,他眼前模糊了起来,“为什么啊!凭什么他们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怎么能这样,凭什么…”


“没有为什么,”米乐打断他,“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权利问凭什么的。”米乐站到他面前,两只手搭在他两边的肩上轻轻捏了捏,冲他扯出一个笑,“你高兴点儿啊,考了第一进了省队,要努力杀进国家队啊大神。”


林说偏过头闭上了眼睛,感觉脸上有东西滑落,再睁开眼时视线模糊得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他心里突然一阵害怕,伸手一把搂住了米乐,“我不想一个人去,你也要去的。”


“林说,你和我不一样,”米乐在他背上拍了拍,“你的过去光明磊落,你的未来也一片光明,你要走得很远,你不用,”米乐顿住了,过了半天才像是从嗓子里挤出了后边的话,“不用管我。”


“我不,我要管,”林说用力地抱着米乐,好像一撒手就要看不见他,他觉得自己要被漫天的难过淹没了,“但是我什么都,”他甚至连话都说不连贯,身体跟着断断续续的呼吸一起抽了两下,“我什么都帮不了你…我什么都做不到…”他甚至开始思考,如果自己现在去找老爸问有没有关系可以联系到学校,会不会有可能再去改一次名单。


米乐感觉林说的手用力得勒到自己胸口都微微发痛,痛得他鼻子都酸了起来,也忍不住收紧了自己在林说背上的手,头靠在他肩上蹭了蹭,“你帮了我的,我还没谢谢你。”


“别谢我,”林说看到自己的眼泪滴到了米乐衣服上,晕成了一小片阴影,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有多没用,“我没有,别谢我。”


好像上课铃响了,好像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好像有谁推了门走进来看了一眼又退了出去。林说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他们好像在自习室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感觉自己被掏空了所有的力气,而他又不知道自己把力气都用在了哪儿。最后两个人一起靠着墙坐在地上时,失魂落魄得像打了一场一败涂地的仗。


林说头向后仰着靠在墙上,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比较起来,就靠着他坐在旁边的米乐,仍是一副漠然无言的样子。看到米乐这样,他反而更伤心。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米乐好受一点,他无法想象米乐之前到底都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在遇到这种事时完全不觉得难受。他想米乐心里一定是不甘心的,一定也很委屈,只是米乐完全不会表现出来。林说甚至想用力地摇一摇米乐,让他去面对这些难过的感受,让他哭出来,闹出来,像自己一样大声地喊出凭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什么都感觉不到。


“米乐,你要撑住,”林说转过来看着米乐,抓过米乐的两只手攥在手里放在胸前按住,“不要放弃。”


不要被没办法选择的家庭打败。


不要被看起来无望的努力打败。


不要被世界的冷漠和随意打败。


“你也有光明的未来,你值得,”林说把头轻轻抵在米乐额头上,看着米乐的眼睛,“你这么努力,这么好,会有回报的那天的,会来的,会好的,你要坚持住,”林说哑着嗓子说,“不要输给他们。”


米乐静静地看着他,瞳孔闪烁,显得眼睛亮晶晶的。


“好。”米乐说。


米乐收拾了所有的东西回了自己的班级。


林说也收拾了所有的东西,去省队参加了集训,十月份时跟省队去参加了决赛。


他们再也没回来过这个自习室。


去参加决赛时,林说认识了很多天南地北来的物竞学生。还有省队的其他同学,他们一起训练,做题讨论吃住都在一起,这些人都聪明又有趣,大家一起干什么都很热闹,他从来没有一个人过。


但是他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


每次讨论题到激烈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猜如果是米乐会怎么想。每次听到大家一起八卦各种神人的事迹时,他总是忍不住想说,我有个同学特别厉害,他的故事可以碾压全场。你们以后一定也会听到关于他的传说,会知道他有多聪明,有多厉害,有多好。


你们总有一天会知道他的。


决赛结束的那天,林说从考场走出来,没和任何人讨论试题,没去问老师接下来的安排,没去各个高校来招生的签约大厅,一个人去了校园里的湖边坐着。湖边很安静,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散步或是看书,偶尔有清脆的鸟鸣,树影打在平静的水面上时不时轻轻晃两下。


林说看了会儿湖面,又抬头望了望天。


深秋的天空看起来很高很远,蓝得遥远而深邃,清亮又冷清。


成绩还没出来,高中还没念完。


但是他觉得自己的青春,在这一刻结束了。


决赛结束后,林说回到学校正好赶上一次月考。他前一天晚上刚到家,第二天早上就直接去了考场。看着语文阅读,他觉得恍如隔世。理综卷比他想象得更长,有些生物和化学题他甚至完全看不懂。下午最后一科考完,所有人都去休息吃晚饭准备晚上接着上晚自习,只有他一个人从傍晚到天黑,一直坐在考场里没动。


他在决赛里拿到了金牌,但是最终一个学校都没签。


回到家时刚好赶上吃晚饭,饭桌上老爸问的第一句话就是,签了哪个学校。


听到林说的回答后,老爸没有冲他大喊大叫,也没有冷嘲热讽,只是撂下了筷子,叹了口气,“我就说你这个性格,老是做蠢事,早晚是要吃亏。”然后走到阳台去,抽了一晚上烟。


林说没说话,安静的吃饭。他的金牌还在包里放着,没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


我拿了金牌。


一直到后来,到他真正长大成人,他也没有机会在家里骄傲地说出这句话。


月考的隔天林说去学校时,几乎每个人都会问他签了哪里,所有人在听到回答后都很惊讶。同学欲言又止,老师找他谈话,他们都觉得他这段时间算是白白浪费了。他得到的最真心的祝贺,反而是决赛那天晚上,米乐发消息来问他怎么样,他回了“金牌”后,米乐给他发的那句,“意料之中,打得漂亮。”


所以他们怎么会懂。


他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很多人都说备战竞赛的过程很痛苦,但是他总希望那段日子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后来回头看,他一直觉得那是自己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这么热衷于竞赛,到底是因为真的喜欢物理到无以复加,还是因为单纯享受和米乐一起备战的感觉。


后来林说成为了十八中物竞学生口中的传说级大神学长,没参加任何夏令营冬令营,没去任何一所高校的培训班旁听,首战作为全省第一名进入省队,决赛收走一块金牌但是一名之差止步国家集训队,无视了所有高校递来的签约邀请,怒而回校备战高考。


只有走到最后的人会被铭记。


没有人知道那年有一个人本来也可以走得很远。


没有人知道那年有一块金牌本来也应该属于他。


但是林说永远记得。


他永远记得第一次做实验时他们手忙脚乱摔坏了万用表,他永远记得他们在暑假空无一人的教学楼里唱歌打闹,他永远记得他们在复赛考试前隔着整个考场交换的那个眼神。


他永远都会记得。


世界纷繁复杂,毫无逻辑可言。


很多事让人想不明白,还不让人问为什么。


但是当他们一起看着光路在水中弯折,静静地等待小锅里的水冒泡沸腾,或是拼接一块电路板看着它亮起来时,又觉得世界很纯粹,仿佛自己距离真理只有一步之遥。


这个世界总是让你失望。


但是至少我们曾一起探寻过这个世界的本来面貌。似乎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丝光值得去追,还有一点真理可以相信。


不管以后你在哪里,做些什么,希望这段日子能成为你的支柱。


这也是我的支柱。


中午午休前,林说收到了米乐发来的微信。


“回来了?”


林说回了个“嗯”后,米乐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


“中午吃饭?”


“烧烤吧。”


“楼梯口等你。”


两人坐在烧烤店里,米乐问的第一句话果然也是签了哪个学校。


“没签。”林说往两个杯子里倒了点水,推了一杯到米乐面前。


米乐伸手接过,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米乐转着手里的玻璃杯慢慢地说,“你爸肯定愁坏了。”


林说喝了口水,“反正还剩半年了,到时候看吧。我现在已经无所畏惧了,不就是高考么,还能比经典力学难么。”


“哎哟,”米乐眯了眯眼睛,“你知道自己差了多少课文没背么?有机合成了解一下?”


“你比我好多少么?”林说看着他笑了,“也就比我多复习了两个月。”


“同样是两个月,能学成什么样得看这儿,”米乐抬手在太阳穴那儿点了两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前天刚月考,应该试试的。”


“我考了。”说完林说突然有点后悔。


果然米乐露出一副看戏的表情,“明天成绩单拿来看看,让我开心一下。”


月考成绩出来的很快,这次前五十名的大榜上没有了林说和米乐的名字。中午去食堂吃饭前,米乐就发了消息来让他别忘了带着成绩单和卷子,林说不甘示弱地让米乐也带着。进食堂打好饭,两个人一坐下就互相交换了手里的一沓卷子,也不吃饭,拿着对方的成绩单和卷子互相伤害。


“你这英语也太惨了,英语这种东西不应该放多久都不会忘么?”


“你生物的选择题是闭着眼睛蒙的么?八个错六个,我拿色子扔都能比你对得多,赶紧去找向横补补课吧。”


“号称比我多学了不一般的两个月的大学霸,诗词填空一个没写?你课文背哪儿去了?”


“这种东西等高考前两个月直接背一下就行,我们天才的套路你不懂。”


等两个人看够了也损够了,食堂都快关门了,林说两下收好一桌子的卷子准备赶紧吃饭,发现还有两张在米乐那边。


“大神,回到人间的感觉怎么样?”米乐笑得一脸欠揍,把那两张卷子卷成筒递到他面前问。米乐虽然考得也不好,但是确实没有荒废这两个月的时间,仍保持在百名以内,总分比林说高出了不少。


“热血沸腾。”林说一把抢过,顺便白了他一眼。


下午林说回到班级上自习时感觉一阵恍惚。


向横的座位已经空了,他也拿了金牌,而且已经签了理想的学校,被他爸妈送去了美国学语言,不会再参加高考。决赛回来那天晚上他们见了一面,得知林说没签学校打算继续高考时,向横半天没说出来话,最后只是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轻轻说了句加油。


向横走之前曾问过林说,没签学校,是不是因为米乐。


林说没回答他。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黑板上写了各科课代表记下的作业,林说坐在座位上左右看了一圈,感觉这里陌生又熟悉,想起了米乐中午的话。


回到人间的感觉。


看着手边的一沓卷子,林说心里也挺郁闷,但是想起中午和米乐没心没肺地拿对方卷子找乐子的样子,他又忍不住想笑。同桌侧头看了他一眼,扫到了他的理综成绩,不知道这人在乐些什么,怕是受刺激太大精神失常了,小声问了他一句没事吧。林说把这周刚发的空卷子拿出来一张一张码好,回头冲同桌笑了一下,转过来收了笑,开始做第一张的化学习题卷。


人间总充满遗憾。


只胜在有你陪伴。


时间过得飞快,高三有独特的时间度量方式,没有人记得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所有人都只记得距离下次月考还有几周,距离高考还有倒计时多少天。


天气渐渐转冷,等人意识到已经是冬天时,新年又快到了。


“你生日打算怎么过?”有天在食堂吃饭时,林说突然问。向横走后,林说除了在班级上课几乎剩下的时间都和米乐混在一起,课间走廊里总能看到他们其中一个等着另外一个的身影。


米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看着你身份证了,”林说埋头吃饭,“圣诞节,想记不住都难。”


“我没怎么过过生日,最多也就自己吃碗面。”米乐说。


“那不行,今年是十八岁生日,不一样,”林说抬头看他,“你要是不想太折腾,我买个蛋糕去你家吧,圣诞节外边应该都挺挤的。”


“不过今年25号也不是周末,”米乐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那晚自习就不上了?”


“不上了。向横也不在,别人也没谁特别熟,就咱俩得了。”


米乐点点头,“行,那就去超市买点东西自己炒两个菜。”


圣诞节这天,街上果然人山人海。


他们去超市里买了点东西拎着等车的时候,旁边跑过来一个小姑娘,手里捧着一堆玫瑰花凑到米乐面前,“哥哥哥哥,给女朋友买朵花吧!”


米乐指了指他们俩,“你没看我俩在这儿坐着么,哪儿来的女朋友。”


“不是在等人吗?”小姑娘看了眼他俩手里拎的大包小裹,还有个蛋糕盒,“那,那给你朋友买朵花吧!这么好的日子,一起过圣诞节肯定不是一般的朋友,一朵花很便宜的,但是可以代表心意,送他一朵吧。”


“你怎么一直逮着我呢?”米乐有点无奈,还是掏出手机扫码买了朵花,“为什么不是他给我买?”


小姑娘递给他一朵花,转头冲着林说,“哥哥,你朋友都给你买花了,你也买一朵送给他吧!”


林说愣了一下,看了米乐一眼,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掏出手机,“他送我一朵我送他一朵,你可真会做生意。”


“谢谢哥哥,圣诞快乐!”小姑娘不管那些,塞给林说一朵花就蹦蹦哒哒地跑去了下一对情侣的面前。


约的车到了,他俩一人手里一朵玫瑰花上了车时感觉司机往后边看了好几眼。


林说把手里这朵递给米乐,“来,送你的。”


米乐有点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诡异的交换仪式。”


“诡异也得换一下,要不白买了。”林说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花。


到米乐家进了屋,米乐在林说的捣乱下依然动作很快地弄出了两个菜,把菜和蛋糕都摆到了茶几上,拿起蜡烛开始插蜡烛点。


他俩一人一个打火机,僵硬地抬着胳膊肘,尽量不撞上对方又不撩着火苗,费劲地一根一根点着蜡烛,点的时候看到对方笨拙的身手都忍不住想笑,最后笑得抖着手好不容易点完了十八根蜡烛。


刚一坐下,米乐张嘴就要吹,林说看到赶紧拦着他推到一边儿。


“哎等会儿等会儿,关灯呢。”林说两步跨到门口一拍开关,又两步跨了回来。


蜡烛柔黄的光罩满了整个客厅,米乐忍不住环视了一圈,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景象。他第一次在这个客厅里感受到温度,一种从心底泛起的暖意。林说推着他让他吹蜡烛时,他反而不忍心吹了。


他突然害怕起来。


万一这是个梦怎么办。


万一吹灭了蜡烛,周围都黑了怎么办。


万一下一秒一切都消失了怎么办。


林说看着蛋糕等米乐吹蜡烛,等了半天都没动静,一回头,愣住了。


米乐坐在他旁边,呆呆地看着蛋糕,两滴眼泪从眼睛里一边一个滑落,在他脸上留下两道亮晶晶的痕迹。


米乐吸了下鼻子,好像突然回过神来,见林说在看他,连忙两手抹了一把脸,抬头就要去吹蜡烛,还没完全抬起头来,被林说伸手一把揽了过去。


林说一只手揉在米乐头发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哭吧乐哥,明天才十八岁呢。”


“今天你还是小孩子,随便哭,不丢人。”


米乐身体僵硬地定了一会儿,把头死死地抵在他肩上,抬手搂着他脖子,终于压着声音哭了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说感觉自己肩膀开始微微发酸时,米乐站起来去厕所洗了把脸,又擤了一下鼻子,回来坐到蛋糕面前,转过来看着林说,“你什么都没看到。”


林说把切蛋糕的塑料刀递到米乐手里,“是是是,我什么都没看到。”


米乐切蛋糕的时候,林说在旁边给他照了两张相,就放下手机,去旁边自己包里翻出了一个薄薄的小盒子,递给米乐,“生日礼物,打开看看。”


米乐把挑出两块蛋糕放在两个小纸盘里,放到一边,接过盒子打开了盖子。里面是一块挺薄的电路板,侧面有很多个小按钮,米乐随手按下一个,电路板的左上角亮起了一个小圆片,白底黑字,写着“酷。”


米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林说一眼,林说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米乐从电路板侧面挨个按过去,每按下一个都会有一个不同形状的小亮片亮起,底色各异,每个上边都写了不一样的字。


“帅”


“腿长一米二”


“火腿肠”


“学霸”


“爱耍赖”


“大眼睛”


“潇洒”


“欠”


“温柔”


“机智过人”


“怕鬼”


“林说的好朋友”


“南区一哥”



米乐一个一个按下,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啧一下,等到小按钮全都按光了,还剩下一个稍微大了一圈的,在侧面正中央的位置,米乐按下了最大的这个,电路板四边亮起一圈小星星,围在中间的是两行整齐的金黄色小字。


“祝米乐18岁生日快乐”


“勇往直前,米乐加油”


米乐按着这个按钮,一直没松开,也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几行小字。林说坐在旁边低下头看了米乐两眼,有点紧张,“做得挺简单的,时间和材料都不太够,你要是不喜欢我也理解,可能颜色选的也不太好看…”


林说的声音断掉了,因为米乐松了手,把电路板放在旁边,转过来抱住了他。


“谢谢。我很喜欢。”米乐又吸了一下鼻子。


米乐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去十八中附近租了个单间的小公寓,离学校和市中心都挺近,去哪儿都很方便。


他最后在家里收拾了批东西搬走时,在楼下诊所旁看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那帮人,米乐没多看他们,直接走了过去,走到路口等车。


路过那帮人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米乐,你牛逼。”


声音听不出来什么感情,轻得仿佛只是一声叹息。


米乐站在新家里环视了一圈。屋子挺小的,但是向阳,采光好,哪怕现在是冬天在屋里也感觉暖洋洋的。他在屋里只配了最简单的家具,不过床和书桌都选了大号的。


他开了点窗通着风,站在屋子中间,正好在阳光下。


从现在开始,就是自己的生活了。


有人敲门,米乐过去打开门,林说一手拎着一大袋子零食,一手抱着一盆小仙人掌站在门口。


“愣着干嘛,接过去啊。”林说冲他晃了晃手里的仙人掌,把零食袋子放在门口地上。


米乐在林说看不见的角度笑了一下,伸手抱过小仙人掌,放在了窗台上。


“吃饭去?”林说在门口问。


“走。”米乐去椅子上拿了外套。


门响了一下,小屋里安静了下来。阳光静静地洒在屋里,照着书桌上刚刚被掏出来摞在一边的练习册和卷子,上边放了一块黑色的电路板,在阳光的照射下隐隐显现出一片小字。电路板下压了张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互相搭着肩,对着镜头笑得天真而放肆。


是最好的少年模样。



异类(上)

非衣日光:

#林说 x 米乐


#只是合了起来没啥新鲜的


 



开学典礼。


全校学生席地坐在体育馆里,颁奖台上是今年入学的新生代表正在演讲。林说百无聊赖地玩着校服拉链,周围有女生的声音小声地议论,大概都是这个学弟长得不错之类的。林说抬头看了颁奖台上一眼,台上的人穿着高一的校服,大概是因为身材不错加上站姿端正,肥大松垮没什么型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仍然显得整个人高大挺拔。不过林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回头想找向横聊两句。向横坐在他身后,目不斜视地看着台上,听得一脸认真,看起来对即将开始的新学期充满了期待,也不知道在装给谁看。林说目光移下一点,果然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点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埋在耳侧头发下的蓝牙耳机隐隐闪着光。看到林说回头看他,向横皱起眉递给他一个大义凛然的表情,朝颁奖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林说冲向横撇了撇嘴,回头坐正。他对台上的新生一本正经的发言毫无兴趣,这人他太熟了。


新生代表林东阳,是林说的亲弟弟。


林说可以清晰地看到林东阳接下来的高中生活。林东阳会在竞选了班干部后马上申请加入校篮球队,然后在十月底的年级篮球赛上大放异彩,接着在期中考试里拿到年级前五的名次,从此成为各班老师开班会时最好的优等生范本,收获一大帮迷妹,维持着这个节奏直到高考,顺利进入很多人想都不敢想,但是父母觉得理所当然的好大学。


林说太了解林东阳了。林东阳永远按照大人为他规划的路线走,走得格外认真而努力,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喊累。


台上的林东阳发言完毕,走到长桌边板板正正地坐下,旁边另一个学生站了起来,体育馆的一角突然一阵骚动。


林说抬头看了台上一眼,刚站起来的人带着股和林东阳完全不同的气场,漫不经心地几步走到话筒前才好好站正。


“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南区一中学生代表米乐。”


刚刚骚动过的那边这次干脆爆出了一阵嘘声,夹杂着口哨和怪叫。台上的人和台下的人都侧过头去看,两个老师正走过去喝止发出怪声的几个学生。林说也稍微坐直了身子看过去,那边坐了几个一看画风就和他们十八中的同学不一样的学生,头发用发胶抹得支楞八翘,也不知道他们是真觉得这样挺帅,还是单纯早上出门走得急手抖了。他们应该和米乐一样,都是今年刚从南区一中合并过来的学生。台上的米乐只是冷淡地抬眼往那边瞥了一眼,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仍是照着手里的稿子念着。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我们会抓住机遇,迎接挑战,作为十八中的一员,严格要求自己,为十八中书写新的历史。”


南区算是台风市的郊区,台风市整体不大,南区离市中心也就二十分钟车程。那边这几年人越来越少,一中这个仅有的高中人也都招不到多少,干脆取消掉按着高一期末考的成绩把学生分流了一下,好一点的就近塞到了十八中,剩下的放到了另一个离着不远的二中。这种简单粗暴的分流方式十八中的学生和家长自然是不会满意的,毕竟十八中和南区一中从各方面来讲都确实差了太多。本来是个好好的升学率第一的省重点名校,就这么混进了一批不知道中考考了多少分的学生,大多数的父母还都是外县来的务工人员,实在是让人不放心。按十八中的传统,每届会分三种班,一种是精选出的尖子班,另一种是稍微弱一点,但是整体依然优秀的重点班,剩下的大多数被称为平行班,有考进来的,也有各种渠道自费进来的。向横林说在的这种尖子班当然不用说,肯定是不会随便放人进的。听说所有南区一中的学生基本上就是打散了塞到了各个平行班,只有一个人被破格分进了一个还不错的重点班。看样子,应该就是台上这个米乐了。


后边的向横抬手戳了戳林说的后背,小声给他递着不知道哪儿打听来的情报,“听说南区那些学生上学期期末跟着咱们学校的题一起测的,这个米乐总分好像能进咱们排名前五十,物理还是满分,说不定以后晚上也要上你们那个物理竞赛班。”


学校今年开始晚自习时间开了几门竞赛的强化班,上学期期末的时候选拔了一次,每个竞赛班只有十几个人,会讲一些竞赛题里的重点难点,帮学生为明年的各科竞赛做准备。林说和向横都过了线,但是林说在物理班,向横在生物。


林说于是又多看了米乐两眼。米乐的头发不像那边那几个南区的学生故意做了乱七八糟的造型,只是简单的黑发自然地垂着,不过整个人仍是透出一种南区的气质,特别是和旁边的模范生林东阳一对比就显得更明显。不管是刚才那两步走路的姿势,还是现在没什么表情念稿的样子,都莫名得显得有点嚣张,看眼神又觉得有点冷漠。总而言之,就是不像好人。


米乐发完言后,又有南区调过来的老师接着发表了讲话,然后是年级主任总结发言。大概到了中午十一点,熬了一上午的开学典礼终于结束,刚刚还死气沉沉的体育馆伴随着教导主任的最后一句解散一下子炸开了锅,有着急的同学已经开门冲向食堂抢饭去了。林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有点发麻的双腿,跟向横商量了一下准备出去买点东西拿到生物楼去吃。


学校西北角有个生物实验楼,楼挺小的只有两层,在小树林后边,因为离主楼比较远平时没什么人来,但是林说和向横喜欢没事儿过来楼顶吃午饭,环境挺安静的气氛还不错。


但是今天两人还没推开顶楼的门,就听到几个人大声说笑的声音。


一推门,果然看到中间平台那边已经围着坐了几个人,看样子在吃外卖。几人听到有人来一齐回了头,不约而同地收了笑,露出有点不爽的表情。虽然都穿着十八中的校服,但是看这几个人很有风格的发型,林说基本可以确定,他们就是上午开学典礼上在台下怪叫嘘米乐的几个南区的学生。


林说和向横对视一眼,决定先不理他们,顶楼平台地方这么大,也无所谓多几个人。虽然他们俩也有点不爽,但是也没兴趣开学第一天就和这帮人找茬。两人找了个靠边的地方坐下打开盒饭,林说又瞟了那边一眼,发现米乐居然也坐在那群人中间,其中一个人已经吃完饭,靠着墙把胳膊搭在米乐的肩上,两人看起来关系不错的样子。


林说和向横一边吃一边聊着暑假的琐事,偶尔能听到旁边飘过来的几句对话,那几人似乎完全没把他们俩也在这儿当回事儿,依然大着嗓门儿吵吵嚷嚷。


“咱们几个进的好像是个体特班啊,我看那帮人一个个都挺壮的。”


“怎么的你还有意见啊?要点儿脸回去问问你爸,就凭你那点儿脑仁儿能进十八中么?”


“还是靠乐哥。乐哥真学霸,从来没失手过。”


“哎还有两年呢,米乐你可别自己进了重点班就忘了我们了。”


“那哪能呢,咱们这十多年的交情白混的么,乐哥比谁都清楚是不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只有米乐没接话。


默默吃着饭的林说和向横隐约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表情都很微妙。


不过那几人完全没注意他们这边,又闹了一阵儿就收拾了地上的外卖盒饮料盒走了。


听到他们离开,向横马上露出一副八卦的表情,“我就说怎么南区过来的学生看起来质量这么参差不齐,有助攻啊。”


林说也感觉有点意外,与其说是惊讶于米乐会帮人作弊,不如说更震惊于这几个人的智障程度,什么话都敢随便当着外人面说,“不管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以后估计没那么好混,等着看呗。”


“那几个人是无所谓,米乐成绩这么好这样容易把自己玩儿进去啊,太想不开了。”


“谁知道呢。”林说撇撇嘴,接着吃他的饭。


高中的生活并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从假期过渡,总是一开学就马上进入连轴转的状态,简单的复习过后新内容一股脑地涌来,所有人马上陷进了做不完的作业和铺天盖地的试卷里,不知不觉就过了两周。


这天早上拎起书包准备下楼时,林说才想起后天晚上要开始上竞赛的辅导课了,又回书桌那儿翻出了上学期末发的一本习题册装好,想着白天可以看看。到了楼下,老爸老妈和林东阳已经坐在桌边吃上早饭了。林说走过去坐下,自己盛了碗粥。


“林说,把你那衣服好好整整,扣子也不扣好,像什么样子,把袖子放下来,现在天气也不热,我说你听见没有,林说!”


又来了。


林说两口喝完碗里的粥,随便往嘴里塞了个包子,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拎着书包起身出门,摔门把接下来的骂声都关进了身后。


“大早上的你说你跟他找不痛快干嘛······”老妈轻声细语地往老爸杯子里添了点热水,转头跟林东阳说,“东阳待会儿记着把水果给你哥送去,他总是记不住拿。”


林东阳慢慢吃着早饭,应了一声。旁边老爸看了他一眼,重重叹了口气,“东阳,你有空多和你哥聊聊,我看他现在这个心理越来越有问题,大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你这个哥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都能多活十年。你多开导开导他。”


林东阳又应了一声,放下碗,拿起旁边老妈装好的两盒水果,“那我先出门了。”


第一节课下课后,林东阳拿着水果在高一高二之间的楼梯转角处看到了林说。林说和向横两个人靠在楼梯拐角处歪歪斜斜地站着不知道在聊什么。林东阳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气,深呼吸了一下,朝两人走了过去。


向横先看到了他,给林说递了个眼神。林说转过头来,看到他和他手里的饭盒。


林东阳冲他们俩笑了一下,“哥······”


林说啧了一下,没等他说完就伸手拿走了装着水果的饭盒,正眼都没给他一个,掠过他走了。


向横看了他一眼,快走两步跟上了林说。


林东阳放下还僵在空中的手,把没说完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到了中午,林说和向横去食堂吃过饭,找了个小树林边上的长椅坐了一会儿,已经快上课了,两人都不愿意动,靠着椅背瘫在椅子上晒着太阳打算再坐一会儿。向横突然想到了什么,用胳膊碰了林说两下。


“对了,我昨天听说高一有几个人打算找人整林东阳。”


“你哪儿打听到的?连高一的事儿你都知道。”林说连眼睛都懒得睁,从嗓子里边儿勉强挤出来一句。


“昨天军乐排练完听几个高一小孩儿闲聊的,这不是你弟么,我就凑过去问了两句。”向横倒是挺有兴致。


“他们为什么要搞林东阳?这才开学两周…..真够可以的。”


“好像是谁以前的女朋友上了高中不想接着处了,就随口拽了个理由说是林东阳。正好林东阳不是刚进了篮球队么,好像有人以前就和篮球队那帮人不太对付。嗨,都是些无聊的事儿,也不知道哪个姑娘嘴这么欠。”


“管他呢,反正不关我们的事。”


这事儿两人说说也就过去了。谁也没想真能有人那么无聊去找林东阳这种从不惹事的人麻烦。而且现在林东阳总和校篮球队那帮人混在一起,起码看起来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不过说到底,林说是真的一点都不想跟林东阳扯上关系,更不想自找麻烦去管他的闲事。


从小到大,但凡和林东阳扯到一块儿的事儿,林说就没讨着好过。不管是什么事儿,反正他就是怎么做都是错的那个,林东阳永远是完美无缺的绝世好弟弟林东阳。


终于挺到下了晚自习放学,林说最后一节课开始前就觉得饿了,一放学和向横打了个招呼就先飞奔出校门,到学校对面的小吃街点了个手抓饼。看着卖手抓饼的阿姨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林说一边咽着口水一边从书包里掏钱包,突然听到旁边有谁说起了林东阳的名字。林说付着钱接过了手抓饼,偏头看了旁边一眼。刚放学,林说跑出来的动作挺快,现在校门口也只是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刚走出来。周围基本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人正坐在隔壁的烧烤摊上吃烤串,面前摆着几个空了的啤酒杯。这个时间出来撸串喝酒的,不用说肯定不是学生。林说想着可能听岔了,赶紧往嘴里塞了两口手抓饼,准备走回去等向横。路过那几人时,又听到了林东阳的名字。


“篮球队的?那好说啊,他们这个篮球队里边儿有几个人欠揍都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说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又在心里想,算了吧,篮球队关我什么事。换了个手拿着手抓饼,林说哈了两口气,吃得太急,里面夹的那根肠还挺烫。


“这个林东阳说是下届主力呢,之前比赛拿过奖的,听说还是个尖子生,我看咱们也不用太折腾,冲着他右手去就行,好学生都怕这个。”


这大哥还挺懂,而且挺狠…林东阳确实怕这个,要让他几天不写字不做题,估计他都得急得睡不着觉。林说两口吃完手抓饼,扔到旁边的垃圾箱里,走到路口等绿灯回校门口。


那几个人喊着老板结账,林说余光瞟了一眼,看到其中一个人从地上拎起了根不长的水管。


看着没什么杀伤力,大概就是吓唬吓唬他们这些学生的,这种长度真的出去打估计都使不上劲儿。


但是足够吓到林东阳做噩梦了。


“咱们就这个门口等着?人有点儿多啊。”


“先蹲着人再跟上,他家离这儿有一段儿呢,等没人时候随便给他一下子就行。”


红灯变绿了,林说脚步没动,心里叹了口气。他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向横还没出来。旁边那几人买了单后有两个人先走了,剩下三个朝林说的方向走过来,要过马路时,被林说伸手挡了一下。


拎着管子那个人确认了一下是绿灯没错,瞟了林说一眼,见他没有让开的意思,冲他啧了一声,又拿管子在林说胳膊上拍了两下。


林说侧了一下身,另一只手从兜里拿出来抓住了管子的另一端。那人估计没想到林说会伸手,拿着管子的手居然一点没使力,林说抓住管子的瞬间稍微一用劲儿就把管子抢了过来。那人操了一声,冲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林说就被三个人围在了中间。运气不错,居然还抢到了个武器,虽然看着不太好用,林说在心里想。


向横收拾书包时被刚好路过的数学老师拉着聊了两句刚刚考完的测验,好不容易应付着脱了身要去找林说,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一小群人聚在校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向横对凑热闹一向没兴趣,在人群里搜寻着林说,却看到了挤在人堆里一脸纠结的林东阳。向横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概不到三分钟,林说出其不意抢到的管子就被对方抢了回去,三个人被一个看起来挺瘦弱的高中生杀了面子,有点不爽,丝毫不给林说反击的机会,几个人你一下我一下地从各个方向踹了几脚,大概是想着还有人要堵,也没多费功夫。看着放晚自习出来的学生越来越多,三人打算收手去干正事儿,领头的那人一转身却被林说一脚踹在膝盖后侧,腿一弯差点没跪下。


“操,这小子还特么没完了,”三人好像终于意识到林说的目的,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你认识那个什么林东阳?”


林说活动了一下脖子,把书包扔到一边,“熟得很,你们挑错人了。”话刚落,直接一拳飞到领头那人脸上。几人纠缠起来打成一团。


三人也没想到,自己也算混过一阵儿了的,竟然半天都搞不定一个普通高中生,到后来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有人要堵,只想着怎么收拾眼前这个了。三人终于把林说压在地上踢了半天确认了他爬不起来后,领头那人示意另外两个去校门口注意着点儿人,自己仍然一脚接一脚落在林说身上出着气。四周隔了一段距离围了一圈学生,也有些路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甚至有人拿出手机录上了小视频,那人看了一圈,干脆一脚踩在林说身上碾了碾,弯腰一手抓着林说的头发拎起来一点,看着林说道,“小傻逼,还想帮人扛事儿呢?都没人来管你啊。”说完,松手用力往地上一砸。林说双手护着头,一偏头的功夫,居然在人群中看到了林东阳,心里忍不住冷笑了一下,想果然林东阳在这种时候是不会站出来的。


所以自己这是干嘛呢,永远学不聪明。


领头那人远远看见教学楼那边跑过来几个大人,看衣服好像还有保安,嘴角啧了一下。今天动静闹得有点大,拖了这么久要堵的人估计这阵儿都能到家了。从旁边捡起刚扔下的水管,准备最后再给林说一下,让这小子涨涨记性,今天也算没白折腾,扬起手还没落下,突然被人从身后搂住往后拖了两步。


那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一使劲儿甩掉身后的人,发现也是个穿校服的学生,嘴里骂着又是哪儿他妈来的傻逼多管闲事,手一挥直接照着脸甩过去,不料旁边突然飞来一脚踹在腿上,整个人受力往侧面倒了一下。


那人刚自己站稳,就看到几个老师和保安一边跑过来一边喊着住手,瞪着眼睛发狠指了指林说,还是叫回了两个同伙,先跑了。


“你怎么样,还能走吗?”向横扶起林说,想带着他避过老师往校门口走。


“还好,除了腰有点疼别的没事,脸上看起来是不是挺惨的。”林说不用摸就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什么样,被向横带着转过身一抬头,林说才看到刚帮自己拦了一下的人。


竟然是米乐。


发现林说和向横在看自己,米乐冲他俩点了点头算打了个招呼,随手捡起刚刚林说扔在一旁的书包递给向横,林说和向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对面有人叫米乐快上车,米乐冲他俩挥了下手就直接转身走了。


向横扶着林说走了几步,身后林东阳终于凑了过来,慢吞吞地喊了声“哥···”


林说偏过头去不看他,冷冷地丢给他一句,“滚。”


林东阳定住了,怔怔地看着向横扶着林说越走越远,一步都迈不出去。


向横陪林说去小区的诊所里简单涂了点药水贴了纱布,两人就各自回家了。


林说一进家门就感觉到一股低气压,突然就觉得有点累,打算无视掉直接回房间,半路还是被老爸吼了一声叫住了。


“你说说这怎么回事。”老爸把手机摔在面前的餐桌上,林说瞥了一眼,好像是个短视频,应该是刚才被谁录的。


不过手机是林东阳的手机。


林说冷笑了一下,回头看了林东阳一眼。


林东阳低头坐在沙发上盯着地面,好像地砖突然变得很有吸引力。林说知道他一定感觉到自己在看他,但是他不敢抬头。


林说点开了视频,虽然画面有点黑,但是几个人打在一起的场面还是挺明显的,而且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校服和鞋,“这不是录得挺清楚的么,还想问什么怎么回事儿。”


老爸一掌拍在桌子上,“你别跟我装听不懂扯那些!我问你为什么跟人打架!”


“不为什么,想打就打了。”林说说完就转身要走,被老爸一把拽住,看样子扬手就要给他再补两个伤。


屋里老妈听到动静还是坐不住了,开门出来赶紧拉着老爸让他冷静点,林东阳也终于走过来帮老妈拦着老爸。


老爸又气急败坏地骂了些什么,林说完全不想听了,从小到大无非就是那么几句,不用听自己也能背下来了。转身回屋前林说又扫了林东阳一眼,林东阳一对上他的目光就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第二天,林说还是没逃过,被老师找去谈话了。但是老师怎么问都没问出来林说为什么会和那些人起冲突。


昨天的小视频有人发了朋友圈,只一晚上就传开了。马上有学生家长找到学校质问怎么回事,林说这边怎么都不说,学校只能发了个语焉不详的公告通报批评,又多加了几个保安在学校内外巡逻,看到可疑的人就多盯两眼,连学生之间偶尔打打闹闹都会被拦下。


中午吃饭时,林说和向横又在生物楼顶看到了南区的那帮人。


见到林说上来,几个人带着明显不怀好意的表情小声交谈了点什么,然后又爆出一阵大笑。


向横看了林说一眼,林说表示无所谓,今天这一上午看到的指指点点已经够多的了,也不差这一点,自己拆了盒饭专心吃。过了一会儿,楼顶的门又开了,米乐拎了一袋饮料走了上来。看到米乐,林说顿了一下,和向横对视了一眼,想了想还是放下盒饭站起来,朝那边走了过去,叫了米乐一声。


米乐刚把一袋子饮料扔地上让几个人自己拿,回头看到林说站在自己身后一步左右的地方。


“哟~”地上刚拿了饮料的几个人看着林说的方向怪叫了起来,米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几个人耸耸肩互相推搡了几下,各自拆开饮料喝,声是不出了,眼神还是一直打量着这边。


米乐似乎没有朝林说那边走过去的意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林说无声地问他什么事。


林说扫了他身后那帮人一眼,还是豁出去开了口,“昨天谢了。”


“哦,”米乐露出个我知道了的表情,冲他摆摆手,“没事儿。”说完也没给他再说什么的机会就转回身去几人旁边坐下,拆了盒牛奶喝。


林说又愣着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坐回向横身边端起盒饭接着吃。


“这人,”向横过了一会儿用眼神指了那边一下,慢悠悠地说,“挺酷啊……”


林说回了他一眼表示同意。本来他在心里想了几句寒暄的话,还打算问问米乐明天晚上是不是要去物理竞赛班来着。结果人家一副完全懒得跟你废话的样子。


不过晚上,林说真的在竞赛班里看到了米乐。


物理竞赛班每周两次,在周三周四的晚自习时间,上课的教室是个小型的阶梯教室,林说晚上吃饭耽误了点时间,赶到教室时迟到了一点,从教室后门进去时看到坐着人的最后一排还空了位置就赶紧跑过去坐下,回身从书包里拿书时发现旁边的人正好是米乐。


林说一路跑过来气还没喘匀,掏出笔记本和笔,刚写了两笔发现笔没水了,又在包里翻了半天掏出了一根笔芯,把笔管后边的头拧下来想换笔芯时一下手滑没拿住,塑料头在桌子上弹了两下眼看要掉,林说赶紧伸手挡了一下,结果用力太大直接弹到了米乐那边。


米乐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拿着笔,看黑板的余光瞥到旁边飞过来个什么东西,拿着笔的手下意识地挡了一下,直接把那个小小的塑料头给拨飞了。回过神来看到旁边林说一只手还举着笔芯,另一只手朝塑料头飞出去的方向伸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定住了,看了眼米乐。米乐回头顺着林说伸手的方向看过去,已经看不到东西飞到哪儿去了,也转过头看林说。两个人就这么愣愣地互相瞅了半天,米乐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掏出来支笔顺着桌面滑到林说那边,小声冲他说,“不好意思。”


林说摆摆手,拿过笔,“谢了。”


今天是这学期的第一节竞赛课,老师正在带他们回顾整理一下上学期学的知识线。他们这些打算参加竞赛的学生高一就已经学完了高中物理的所有教材内容,这学期开始已经要着手做一些要用到大学物理和微积分的题。米乐在旁边就那么坐着听着,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完全没有从普通学校升上重点中学,而且是一下进了竞赛班的紧张和压力,林说忍了半天,尽管想到可能会被米乐盐一脸,还是稍微压低身子趴在桌子上往米乐那边凑了凑,“你们高一也把这些全学完了么?”


米乐居然侧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没有中午时那么高冷,也稍微低下点身子,小声回他,“没有我们,只有我。”


林说觉得这个回答听起来莫名有那么点小欠揍,但是还是接着问道,“你上学期期末物理满分?”


米乐这次没回头,坐起来往后靠着椅背,看着黑板的方向点了点头。


林说也看了会儿黑板,老师还在复习上学期的内容,想了想又在书包里翻了一下,掏出本习题册,翻到自己前两天看到的一个题,维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只伸手把书推到米乐面前,在米乐旁边的桌上敲了两下。


米乐又看了他一眼,抬手按着翻开的那页低头读了读题。


过了一会儿,书被推回林说面前,翻开一看里面夹了张纸,写着正确答案。连涂改都没有,看起来是一次就找准了思路。


不过答案下边还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单词,林说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soeasy”。


这回林说确认了米乐是真的有点欠揍。


米乐这边做出了题心情不错,刚想把注意力放回老师那边,又看到自己写答案的那张纸被推回了面前,不过上面多了个挺扭曲的表情,仔细看好像是在翻白眼,旁边写了几个字。


“字太丑 -5”


林说依然看着黑板装出听课的样子,余光瞟到米乐抬手捂了下嘴,又在纸上写了点东西,推了回来。


“你画得也挺丑。”


林说想了想,又写了两笔推到那边,见米乐垂眼看了一下,突然就贴着桌子朝这边伸手扑了过来,林说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他是要抢自己手里的笔,赶紧往旁边倒了一下,手一下扶在了旁边本来立着的椅子上,椅子被猛地一压砰的响了一声。


“后边儿干什么呢?!不听课出去!”


教室里本来特别安静,前面的人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纷纷回头,老师也往这边警告地看了一眼,林说马上低头坐正,旁边的米乐也用同样的姿势老实坐好,老师顿了一下,又回过头去接着讲课。


过了一会儿,那张纸又被推回到林说面前。


林说最后写的那句“笔不好用,影响发挥”下面又多了一行字。


“不好用还我,手疼吧,嘚瑟”


林说又在下面写了一句“一点儿不疼,就不还,有本事你再抢”推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去的也没怎么听课,一直到下课铃响的时候,林说才猛地反应过来他就这么跟米乐在纸上贫了一节课。


一张A4纸已经被他俩涂得乱七八糟,最早的那道题的答案早就被埋得看不见了。


林说盯着这张纸有点无语,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跟个没说过话的人能瞎唠这么半天,还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东西。而且对方居然是中午刚被向横定义为很酷的米乐。


回头看了眼米乐,发现对方也盯着这边这张纸有点懵,好像在跟他思考同样的问题。


林说站起来把纸折了一下又夹进书里,站起来抬手碰了碰米乐,“出去溜达一圈儿?”


米乐抬起胳膊伸展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人下楼路过数学老师办公室的时候,碰到向横站在门口等着找老师答疑,向横看到他俩走在一块儿有点意外,但是马上反应过来,跟林说打了个招呼就进办公室找老师去了。


“你们怎么找到生物楼那块儿的,那么偏的地方要不是向横学生物竞赛过去做实验我们都不知道有那么个地儿。”林说想起来之前中午吃饭时候的事儿,一边下楼一边随口问。


“我跟着他们过去的,他们最喜欢找这种偏远没人的地方眯着,本能吧可能。”


“你们之前一个班的?”


“不是,我们住一片儿,从小就认识。非要说的话还是挺熟的。”米乐倒是挺随意,问什么说什么。


走到食堂边上的小超市,林说买了包怪味豆,打开递给米乐,米乐也没客气,伸手拿了两个,两人绕着主楼慢慢溜达着。林说之前就发现了,米乐整个人看着都有点懒懒散散的,特别是走路的时候一点都不规矩,不走直线,走得晃晃悠悠的。如果让老爸看到这自己么走,肯定早就一巴掌拍过来了。


“你们那天中午是不是听到了?”米乐突然问。


他问得这么直接,林说反而不敢确定他说的是哪个事儿,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干脆装傻,“听到什么?”


“就我帮他们作弊。”米乐倒是很坦然。


“啊…那个,是,听到了,”林说看了米乐一眼,“你真帮他们了?”


“嗯,”米乐又伸手过来拿了两个怪味豆嚼着,“我就知道,那群傻逼。”


林说没话接,两人就沉默地沿着楼后的小路走了一会儿,米乐时不时伸手弹弹旁边的花叶子,时不时蹦两下拨拨上边的树叶,一刻都不老实。


“你不怕我说出去?”林说想了想,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说就说呗,无所谓,”米乐口气挺轻松,好像真的无所谓,“都是死无对证的事儿了,说了也没用。”


“你之前一直这么帮他们?”


米乐摇摇头,“没有,要不是这次涉及到转校的事儿,他们才不在乎自己考多少分儿呢。”


“他们就想来十八中?十八中有什么好的?”林说有点搞不懂。


米乐用鼻子笑了一下,听起来像哼了一声,“十八中当然好啊,老牌名校,全省闻名的重点高中,光是说出去就好听,而且就在市中心,周围好吃的好玩儿的一样不少,学生都是大少爷大小姐的,多好,“过了一会儿,带了点嘲笑的语气又补充了一句,”好像来了这儿就能跟你们一样了似的。“


林说故意忽视了最后一句,看了他一眼,“这么好你之前怎么没来?你这成绩自己也能考吧,中考不应该去南区一中的。”


米乐没出声,林说突然想到会不会是他中考出什么意外没发挥好考砸了,自己可能不小心戳了他痛处,刚想开口挽回一下,就听到米乐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回答。


“因为南区一中离家近。”


林说感觉米乐说出这句话时语气有点僵,完全不像刚才毫不在意地说出他就是帮人作弊了的那个米乐。意识到这个话题说下去好像不太合适,林说换了个话题,“不过这边好吃的好玩儿的确实多,你去周围转过了么?”


“还没,”米乐跳起来拽了片叶子下来,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伸手拿叶子在林说胳膊上扫了一下,“这才刚开学呢,我连食堂都还没去过。”


“下次带你去。”林说抬了下胳膊挡开米乐胡闹的手。


米乐点点头,伸手过来还想拿两个怪味豆,发现袋子已经空了,转身又拉着林说往小超市跑过去,“走走走再去一趟我也要买一袋。”


旁边的教学楼在夜色里灯火通明,林说跟着米乐,踩着楼后的树影,逆着准备回楼上第二节晚自习的人流,在上课的铃声中一路朝小超市跑去。


林说突然感觉,这学期好像不会太无聊。



自从上次打架事件后,林说在家已经两周没说话了。


他觉得跟爸妈没什么好说的了,跟林东阳更没什么可说的。


每天起床吃早饭的时间变成了林说一天中最煎熬的时间。


家人对于林说来说,就是明明互相嫌弃,却非要绑在一起,永无止境地互相折磨。


这天早上吃饭的时候,老爸一边看报纸一边跟林东阳说话,“东阳,听说你们学校有几个学生不太老实,这一阵老在外面惹事生非的。”


“是吗?我不太清楚这些事。”林东阳一边吃饭一边应着。


“估计是南区一中合并过来的那些人,要我说这么弄就不对,南区那片的学校质量能出什么好人。”


“其实还好,”林东阳并没感觉南区来的学生和普通学生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就那么几个看起来比较能惹事的,不过爱惹事的人哪里都有,“看着人都还挺好的,有些人成绩还挺不错的,听说高二还有个打算冲物理竞赛的呢。”


老爸啧了两声,“你们小孩儿啊就是单纯,我跟你说,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人。你说什么物理竞赛的这个,就算他聪明,肯定也是有才无德的那种,没受过良好家庭教育的人都是有缺陷的。你现在小不知道,我们见过的多了,这都是经验。”


林东阳听着就默默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旁边的林说砰地一声把碗砸在了桌上,林东阳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着他,老爸也皱眉白了他一眼。林说站起来拎起书包,走之前看着老爸的方向说了一句,“都是放屁。”


老爸气得站起来之前,林说已经摔门快步走了。


每个群体里都会有异类。


林说就是那个异类。


林说身边的朋友都是和他家境差不多的。他们都有事业有成的父亲,温柔贤惠的母亲,他们从小就被送进最好的幼儿园,最好的学校。父母对他们的期望都很高,他们要在五岁开始学钢琴,在小学毕业时过十级,上小学时开始学奥数,小学毕业参加最好的初中提前批次的选拔考试,顺利进入重点班。


按部就班,一步也不能差。


林东阳是其中的翘楚,他永远可以满足父母所有的期待,从小到大,每个叔叔阿姨见到林东阳,夸赞的语气中总是充满了羡慕,然后回头拍拍自家孩子的脑袋,说看看人家。


就算是向横,也是按这条路规规矩矩地走过来的,而且向横和他爸妈关系非常好。林说觉得向横身上有种同龄人没有的成熟,就算不喜欢的事他也可以笑着做得很好,哪怕回头就让自己马上忘掉。向横总会跟他说,别太较真儿,只会伤了自己。


但是林说和这些人都不一样。林说生来就长了一身反骨。


林说拒绝安静地坐在钢琴边,一有空就跑出去爬树翻墙。强押着林说练了五年钢琴,老爸终于在钢琴老师不知道第几次跟他反应这孩子坐不住,一上课就找不着人后,放弃了对林说的投入。这大概是林说第一次取得成果的反抗。从那次之后,老爸好像开始意识到林说和林东阳是不一样的。


但是老爸并不在乎林说究竟是什么样的。


老爸只知道,林说不是他想要的样子。


后来但凡说起自己的两个儿子,老爸都会只说林东阳,被问起大儿子时,就会无奈地摆摆手,那个不争气的,我懒得管他。


林说从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父母的爱是有条件的。如果你懂事又听话,他们就会摸摸你的头,问你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如果你考试总拿第一,他们就会带你出去吃好吃的,在晚上给你准备切好的水果和热好的牛奶;如果你认真练琴,顺利地考过级,或是竞选上了班长大队长,他们就会领你出国旅游。


不过这些都是为了林东阳。


林说只是借光的。


林说什么条件都没有满足过。


哪怕他校运动会跑了几个冠军,哪怕他的成绩在年级的排名也很靠前,哪怕他在科技课上做出来的小模型被放在第一的位置上展览,老爸也只会说,精力不知道放在正地方,净知道搞那些没用的。


为什么不去竞选个职位?


为什么拿不了第一?


为什么不能不能再严格要求自己一点?


你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吗?


你看看你弟弟。


在端正挺拔的小树林东阳面前,他永远是那株长歪了的杂草。


十七岁的敌人有很多。


永远写不完的作业,急着长高总是吃不饱的身体。


更讨父母喜欢的弟弟,从不理解自己的父母。


还有一眼望去就能看到头的,丝毫不值得期待的未来。


所有都让林说觉得透不过气。


最近本来心情就不太顺畅,早上的事更让林说又憋闷了一点,晚上只去外边买了点面包就去了竞赛班的教室。本以为到的早应该没人,却看到米乐已经坐在了教室里。


林说凑过去坐在他旁边,米乐抬头跟他打了个招呼就没再理他。林说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往米乐那边扫了一眼,看到他居然在复习英语的知识点。


“你也复习啊,我以为你都会了呢。”林说随口说。


“这么崇拜我。”米乐头都没抬。


林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可惜米乐没看到,“考完试可别哭。”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林说揪着面包吃的塑料袋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米乐把书放下了,回头看着他,“敢不敢赌一把。”


林说愣住了,“赌什么?”


米乐一挑嘴角,“谁分儿高。”


米乐问的不是要不要,而是敢不敢,林说心里嗖地窜起一簌小火苗,往米乐那边探了探身子,“赌什么的?”


“要是我高,你就帮我写下半学期作业留的作文。”


林说噎了一下,“靠…下半学期?这么大的?”


“不大有什么意思,”米乐看着他,“你也想一个。”


“我没什么想要的......”林说有点苦恼,“要是我高你就送我个生日礼物吧。”


“成交。”米乐回得很快,好像生怕他反悔。


到期中考试还有一周,林说摸不清米乐的底细,着实偷偷拼着努力了一把。


以至于向横每次上自习时一回头看到异常专注的林说都觉得压力好大。


因为太集中精力于复习,林说甚至都没怎么再注意到每天早上家里尴尬的气氛和老爸的冷嘲热讽了,这几天早饭的气氛居然异常的和谐,甚至在有天上课前林东阳来给他送东西时,林说接过了东西后顺手拍了拍林东阳才转身进了教室,留下背后的林东阳有点受宠若惊地在门口站了半天。


到了期中考试这天早上,从班级去考场时,林说在走廊里看到了在另一个考场前等着进去的米乐,两人对视一眼,林说竟然有点莫名的小兴奋。等他经过米乐面前时,米乐右手握拳抬了起来,林说突然就心领神会抬手和他对撞了一下,走进了自己的考场。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特别是在进行考试这种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活动时。


回过神来,林说已经和向横坐在学校外边的面摊上吃上晚饭了。


突然松懈下来,林说感觉自己整个人的状态都还有点嗨。


“晚上去看个电影吧。”林说吃着吃着突然说。


“现在有什么好看的吗?怎么突然想看电影。”向横头都没抬。


“不知道,就想出去转转,走不走?”


“不是我说,你也太不关心我了,今天晚上我们生物竞赛有实验课呢。”向横摇了摇头,冲他露出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真惨…哎我忘了,那算了吧。”林说笑了笑。


下午刚考完试,教室里气氛也比平时松散一点,晚自习开始了半节课都还能听到悉悉索索小声嘀咕的声音。林说在桌子上趴了半天,总觉得想干点儿什么,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突然看到米乐的名字。他俩其实刚加了微信没多久,聊天记录里只有米乐问他课上留的题是从哪儿到哪儿,他回了张习题的照片。林说脑子一热,就给米乐发了条消息。


“请你看电影走不走”


发完了突然感觉有点忐忑,他们好像也没这么熟,而且米乐这个时盐时贱的套路他还没怎么摸清楚,想了想又赶紧点开微信飞快地撤回了。结果还没等锁屏米乐的消息就来了。


“别撤了,我都看见了”


“这位哥,你要是不撤回我还没什么想法,你一撤回我真要怀疑你有什么企图了”


“考砸了?”


林说趴着把头埋在桌子底下,看着手机笑了一下,干脆又回了一句,“少废话,走不走”


“什么时候?”米乐回得很快。


“现在”


“楼下见”


“不怕我有企图了?”


“其实我很好收买的”


林说跑下楼时看到米乐已经站在对面树下看着手机,突然反应过来。


“你刚根本就没在教室吧。”林说眯起眼睛看他。


米乐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冲校门口偏偏头,“走。”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售票处,非常纠结。


最近这阵儿本来就不是电影抢着上映的黄金档,现在又是工作日的晚上七点,半小时内有场次的只有两部电影,“有去无回之水滴尸穿”和“再见初恋”。


他俩在这儿站了半天,前台的小姐姐都看他们好几眼了,林说终于犹豫着说,“要不就…初恋?”


米乐没什么反应,看着他说,“你请客,听你的。”


林说点点头,打开手机付款码递给柜台的小姐姐,“两张有去无回,谢谢。”


米乐猛地瞪大了眼睛。


林说拿好票转过身来时就看米乐这么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他,笑了,“你害怕啊?”


“咳…”米乐清了下嗓子,又看着他,“你不怕?”。


“我其实…”林说躲了一下他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看回去,“也有点怕…”


米乐一脸无语,“那你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两个男的去看再见初恋,有点儿过了吧…”林说一副想想就酸的表情。


米乐想想也是,但是一想到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要经历什么,他就很想和林说去探讨一下初恋的问题。


“走吧。”林说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看了放映厅的方向一眼,郑重地递了张票给米乐。


米乐叹了口气,跟着他走了进去。


两个小时后,两个人坐在电影院楼下的美食城,都有点恍惚。


过了五分钟,林说在人来人往中终于找回了点真实感,回头看了眼米乐,有点想笑,“哎你刚是不是…”


“不是。”米乐马上回答,还是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样子。


“我怎么记得你…”


“你记错了。”


林说看着他乐了一会儿,“行行行我记错了,吃点儿东西去吧饿了都。”


米乐总算也缓过神来,突然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放了回去。


林说这才想起来,米乐每天是坐校车回家的,学校晚自习上到九点二十,不知道米乐还赶不赶得上车,问他,“你是不是要赶车?”


米乐摇摇头,“今天没事,我待会儿约个车也回去了,没多远。”


知道米乐不用回去林说挺开心。他今天一整天都挺开心,白天带着久违的兴奋感考完了试,晚上又尽兴地出来看了个恐怖电影,虽然看的时候是挺吓人,但是看完了还是挺爽,而且一想起来米乐刚才的样子,林说就憋不住笑。


“你有完没完,”米乐斜了他一眼,“好像你没怕似的。”


“可能完不了了,”林说一边笑一边往卖小吃那边走买了盒章鱼烧,“反差太大了,乐哥。”


米乐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在旁边买了两根烤肠。


两个人拿着吃的往电梯那儿走,林说递给米乐一个章鱼烧,米乐接过去吃了,林说伸手就要去拿米乐的烤肠咬一口,居然被米乐躲开了,问他“你干嘛?”


“咬一口啊。”林说又凑过去。


“不行,烤肠我不给别人分要吃自己买去。”米乐居然还挺坚持。


“嘿你刚吃了我的章鱼烧。”林说不敢相信这人突然就不要脸了。


“你自己要给我的。”米乐说得理所当然。


“你有两根呢我就咬一小口……”


“不行不行不行……”


“哎幼不幼稚啊你……就一口……”


两个人推来推去走到电梯门口时,米乐好像突然看到了什么,表情变得不太自然,示意林说回头。


林说一回头,看到老爸老妈和林东阳站在几步外。老妈手上拎着两个衣服袋子,林东阳还背着书包,看起来是放学直接过来的,一手拎着个饭店打包的袋子,一手虚虚地拽着看起来就要冲过来的老爸。


“你放学不回家在这儿转悠什么?”听得出来,老爸强压着声音,不想在公共场合太引人注意。


“你们不也在这儿么,回家干嘛家里又没人。”林说扯了扯嘴角,挑着眉看着林东阳的方向。他总是能挑到一句最能激怒老爸的话。


果然,老爸甩开林东阳拉着他的手,猛地上前两步指着林说,又指指米乐,声音稍微高了点,“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连学都不好好上了!整天都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烂泥扶不上墙!我看你就想烂在这群人里!”


林说感觉脑子里有根弦嘣地一声断了,回过神来已经被米乐拉着后退了两步,举到半空的手也被米乐压了下来。


对面林东阳也用同样的方式拉着老爸。


林说一天的好心情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世界里,所有事情都没有变好。


对面老爸平复了一下,看了看米乐,对林说道,“过来,回家再说。”


林说站着没动。


“林说!你给我过来!”


林说一转身,拉着米乐走了。


老爸作为一个精英人士的涵养这时发挥了作用,他没办法在公众场合冲过去跟林说撕扯,也不会在这里直接开始骂,林说听到老爸努力压低的声音气得发抖,“你有本事就别回来。”


林说脚步不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个人坐扶梯下了楼,林说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别惹我的气场,在电梯上,米乐想了想,递给林说一根烤肠。林说看了一眼,接过去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还给米乐,又给米乐递了个章鱼烧。米乐接过没剩多少的烤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还是接受了林说的章鱼烧。


走出商场时,米乐突然对着商场外面的玻璃墙面照了照,拨了拨头发,问林说,“哎,我看着就那么不像好人么?”


林说刚还揣着的一肚子火一下被他没头没尾的一句给逗没了,“你觉得自己看起来挺纯良?”说完走过去站他身边儿,“来,对比一下,看出来了么?”


米乐在玻璃里的两个人间来回看了看,看起来居然有点震惊,像是刚发现这个事实,“我靠…我开学前还专门去把头发染黑了呢。”


这回轮到林说震惊了,转过头瞪着他,“你还染过头发??”


“是啊,还是魔幻炫蓝呢,不过只染了一小片。”


林说用了五秒钟消化了一下这个形容词,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谢起自己的学校来,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


“哎,有照片没?”


米乐从从玻璃里看了他一眼,“没有,我不自拍。”


林说叹了口气,“你不自拍挺可惜的,你知道么。”


“你也不拍吧,也没看你发过自拍。”米乐打量了他一眼。


林说突然来了兴致,靠过去揽着米乐,右手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来来来现在拍两张。”


先是对着玻璃墙里的两人拍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自拍又从各种角度掐了好几张。


“你这不是美颜啊。”米乐看着他手机说。


“咱俩用不着美颜,自信点儿帅哥。”林说右手举着手机,搭在米乐肩上的左手绕到前面拨着米乐下巴给他调了调角度,又飞快地照了几张,低头翻了两下,瞬间挑出九张图发了朋友圈。


“对了,你还得回家吧。”林说突然想起自己是回不了家了,但是米乐还得回家。


“你晚上打算怎么办?”米乐问他。


“我去向横家吧,等会儿我先给他发个消息。”林说说完掏出手机。


“我陪你等一会儿吧,反正今晚上回家也干不了什么了,不差这几分钟。”


“你不用先跟家里说一声?”林说也没客气。


“不用,没事。”米乐没再多说。


两人出去转了一圈找到个公园旁边的长椅坐下,林说看了眼手机,向横还没回复,一点开微信先看到朋友圈炸了。


“妈呀这画面逆天了”


“两个人都好帅啊,这是南区转过来那个米乐吗”


“林说你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放大招“


“卧槽我的手机被帅爆了!!”


“你好厉害…我们班都没听说谁有他微信”


“林大帅哥你终于也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交微信号不杀”


“出道吧朋友”


林说一边看回复一边乐,翻到一条时伸过去给米乐看了一眼,“诶我朋友圈居然有初中同学说以前见过你。”


米乐接过来看了一眼。


“我我我我我见过这个人!!我中考跟他一个考场的!去考场踩点儿的时候看着准考证就觉得好帅还偷偷拍了一张!!考试时候看到真人果然神颜!!!我一直觉得我中考没发挥好肯定是因为他!!居然去了你们高中天哪世界好小”


米乐也乐了,“这锅我不接。”


林说拿回手机,“我去找她要个照片。”


米乐在旁边眯着眼睛看他,“哎至于么,你再这样我要以为你暗恋我了。”


林说看着手机没理他,随口说了一句“你真聪明。”


这边正看着,向横终于回消息了,而且一回就是一长串。


“我不就是去做了个实验么,感觉错过了全世界”


“才一晚上你就另寻新欢了,真是让人痛心”


“林说,你变了”


“我是不是你最爱的人”


“你为什么不说话”


林说给他回了几个“爱你”的表情,又发了一句“等下去你家。”


旁边米乐啧了一声,林说回头看他一眼,米乐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到他脸上,抬起根手指冲他这边点了两下,“渣男。”


林说看着他笑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对了你约个车吧,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我从这儿走的就到向横家了,你先约我等你车来了再走。”


米乐也掏出手机,约了个车。


等车的功夫,林说又给米乐看了好几条回复,两个人一起乐了半天。


米乐的车没一会儿就到了。


把米乐送上车后,林说一个人走在路上,感觉整个世界都突然安静了下来。现在还是初秋,天气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今天天气很好,一抬头还能清晰地看到月亮和星星。


林说走在月光下,不自觉地蹦了两下。


今天还是很开心的。林说想。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的很快,第二天基本上各科的成绩就陆续地发了下来,又过了一天年级总榜也排了出来。


林说先拿到的是班级的成绩单,上面写了每个人的各科成绩,班级和年级排名。林说简单扫了一眼,感觉自己发挥得还不错,比正常水平还稍微好了一点点。旁边有同学说前五十名的总榜也在走廊里贴出来了,林说马上跑了过去。看到自己的名字时,也同时看到了米乐的。


米乐的名字挨着林说,正好排在第二十一位的林说前面,总分比林说高了一分。


林说站在总榜前,把两个人各科的分数一门一门比了过去,刚看完,有人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林说转头一看,不自觉地眯了下眼睛。


米乐一手插兜,冲他露出一个有点惋惜的表情,另一手又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转身走了。


啧。


赤裸裸的挑衅。


不过林说意外地并没有觉得多不爽,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下次再扳回来就行了,势均力敌才好玩儿。


还有一会儿才上课,米乐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靠在楼梯角刷着手机,翻到了前天晚上林说发的朋友圈,点开看了一下。


林说长得挺好看的。米乐第一眼就发现了。


林说的眼角稍微有点细长上挑,看起来总有种眼波流转的样子,特别是一笑起来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美艳了。米乐伸出两只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把照片放大了点。虽然是这种妖冶惑众的长相,林说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显女气,反而特别的……刚?


米乐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留下这个印象的,可能是在校门口看到他一挑三的时候,也有可能是在校运动会上看到他带着风跑过自己面前的时候。林说体能应该挺好的,长得也挺高,应该去校篮球队的,人气肯定不会比他那个弟弟差。


米乐不自觉地笑了一下,把几张图片点了保存,旁边突然凑过来个人。


“乐哥,商量个事儿。”


米乐抬头看到面前的人是谁时,原本脸上带的一丝笑意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来人是经常和他一起的南区几个人的其中一个,眼角带了一小块疤。米乐记得他这快疤好像是小学时候被谁从树上推下去摔的。


“没门儿。”米乐直接回道。


“别这样,我还没说什么事儿呢。”那人带着脸让人不爽的笑靠了过来。


“期中考试刚放成绩,你还能有什么事儿。”米乐冷淡地抬了抬眼皮。


“米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咱们十几年的朋友……”那人又凑过来两步。


米乐稍微往旁边让了一点,抬眼看他,“咱们是不是十几年的朋友,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人被噎了几下,脸上的笑也没了,干脆直接问他,“你真不干?不用管其他人,就我一个,我……“


米乐不想再理他,抬脚就走,走了几步听到后边的人又出了声。


“米乐,你是不是真当自己和人家一样呢?”


米乐脚步停了。


这个地方有点偏,学校走廊里课间的喧闹声好像被隔离在了很远之外。


过了一会儿,米乐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那人的眼睛,吐出了四个字。


“关你屁事。”


那人站在原地,手抠了旁边的楼梯扶手两下,想着什么,盯着米乐离开的方向定了半天后,转身下了楼梯。


米乐上了楼梯,走到走廊里的窗户旁站了一会儿。从教学楼的这边看出去可以看到不远处的体育场,十八中的体育场很正规,有一大片绿色的草坪和一圈整齐的看台。米乐望着操场的方向,手放在兜里摸了摸握着的手机。


再试一次吧。米乐想。


就再试一次。没什么好怕的了。



林说感觉最近好像没怎么看到米乐和之前那帮人混在一起了。


偶尔午休在生物楼上看到那帮人时也没见米乐。


不过有天晚上米乐还真的给他发了作文题过来,而且加了句“好好写。”


林说看着自己面前堆着的数学作业,悲愤地把它们推到一边,拿出手机直接在备忘录里打字。


准备发送前想了想,又加了点东西。


过了两天上晚自习前,语文老师来米乐的班级发评好分的作文,然后下一节课直接留了几个写得好的让上讲台念一下。米乐完全忽略了发作文和念范文的全部过程,低头写着别的科的作业,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讲台上老师挥挥手里的作文纸,“上来念一下你的。”


米乐感觉哪里不太对,他昨天睡觉前才把作文抄出来,抄的时候基本上是半睡半醒的状态,根本没注意林说都写了什么。上台接过作文时看了老师一眼,老师冲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米乐站在讲台上低头开始念,这次留的是话题作文,话题是传承。米乐念着念着放下心来,写得还挺正常的,也是引经据典的三段式,一直念到倒数第二段。


“从前,父亲就经常对我说,二木并立为林,身为林家人……”


米乐停下了。


整个班级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所有同学都带着点震惊抬头看着米乐定在讲台上,大概因为讲台上的人是米乐,班里的气氛让人不太敢笑得出来。


米乐放下手,转身朝老师站着,低下头一副接受批评的样子。


老师大概以为他是从哪儿随便抄的,估计没想到都不是自己写的他还真敢上来自己念出来,表情也有点微妙,训了他几句,“聪明要用在正地方,别老想着耍小聪明,回去重写一篇交上来。”


林说正在做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感觉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点开一看是个小视频。


录的正好是米乐念出“我们林家人”后定在台上的那段儿。


林说看着视频趴在桌子上偷偷笑了半天。之前把作文发给米乐之后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林说想说不定米乐真的没注意,就找了个三班的同学打了声招呼,让发作文的时候告诉他。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震了两下。这次是米乐。


“林说”


“你玩儿我”


林说忍着笑把刚收到的视频给他发了过去。


“爽么乐哥,下篇作文什么时候写?”


米乐只回了一个字,“滚”。


林说收起手机,心满意足地接着写作业。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上,林说向横和几个同学在跑道旁边的篮球场打球。林说早上出门急没吃东西,到现在饿得有点儿晕,运球的时候连着被人断了几次,快下课时终于上前抢了个篮板,心想最后一定拿下一球,落下站稳后退一步跃起投篮,结果还是用力不准,飞得远了点儿。脚刚落地,就听后边谁吹了声口哨。林说一脸不爽地回头一看,发现米乐在跑道上冲他挥了挥手里的手机,又跟着他们班的队伍跑远了。


林说心里嘀咕了句幼稚,一边向横过来拍了拍林说,两人一起走到旁边歇着。正喝着水,林说手机震了一下,米乐发来了一条小视频。点开一看,拍的果然是刚刚自己投篮失败的那一段。向横正擦着汗,身边林说突然把矿泉水瓶重重往两人坐着的看台上一砸,被林说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就见他胳膊架着个球走了。


米乐跑完最后一圈,刚好下课,活动了两下准备往教室走,突然一个篮球砸在面前地上朝自己这边弹了过来,米乐下意识伸手一接,抬头看到林说站在面前,发梢还带着湿气。


林说冲他扬了扬下巴。


米乐看他一眼,没说话,就近挑了个篮框,拍了下球直接跳起,手腕轻轻一划。


球跟着在空中划出个弧线,稳稳从篮筐中心落下,篮网轻轻晃了两下,不动了。


林说抬着下巴也跟着定在了一旁。


米乐捡了球回来,单手举着递给林说,“服不服。”


林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接过来,“牛逼。”


米乐冲他笑了一下,去旁边地上弯腰捡起校服外套抖了抖,转身走了两步听到林说叫他,“哎!”


米乐转身看他。


“今晚上赶车么?下晚自习单挑一轮再走。”


林说一下晚自习就抱着球冲了出去,米乐到球场时,林说已经自己跑出了一小身汗。


林说把球朝米乐的方向扔出去,米乐伸手接了,却没有放下书包的意思,慢慢朝林说走了过去。


“我跟你说实话吧。”米乐拍了两下球,看着他说。


林说刚一通跑脑子有点儿懵,“嗯?”


“其实我只会投篮。”米乐的表情看起来很真诚。


林说反应了一会儿,眼睛笑成弯弯一道,不怀好意地说,“我不信。”


米乐还是被林说拉着打了会儿球。


林说发现米乐还真没骗他。


米乐投篮确实百发百中,但是运不好球,而且力气不够根本防不住林说,基本一下就能被他过了。于是林说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了碾压的快感。看林说一边打一边笑得一脸欠揍,米乐也不要脸了,不管什么犯规不犯规上手就硬抢。结果到后来两人已经不是在打球了,直接发展成了小学生打架。


“不玩儿了不玩儿了,有意思么你,欺负弱小。”米乐跑到篮筐底下坐下。


林说去包里拿了瓶水打开喝,走过去站旁边低头看着他,乐了,“你自己去街上转一圈,告诉人家说你是弱小,看看有人信么。”说完也在地上坐下,“能偏成这样也挺神奇的,你怎么练的。”


“我没怎么打过球,就之前自己去投着玩儿来着。”米乐甩了甩头发,“你打得不错,跟我打有什么意思,怎么不去篮球队?”话音顿了一下,“……因为你弟么?”


“跟他有什么关系。”林说哼了一声。


米乐看着他也不说话,林说一只手在地上轻轻抠着,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他去挺好的。”


“我感觉有个弟弟还挺好的,”米乐玩着手里的篮球,想让球在手指上转起来,“能有个人陪着。”


“小时候是挺好的,走到哪儿后边都有个特别听话的小跟班儿,”林说居然轻轻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但是长大了就没那么简单了。”


“看你爸这样,你弟压力应该也不小,”米乐把球放在地上滚来滚去,“不过感觉他还挺能忍的。”


林说突然意识到,他确实从来没想过林东阳是不是压力很大,是不是也很痛苦。可能真的是吧。林说眼前浮现出林东阳在家里总是小心翼翼的样子。


“其实你和你爸挺像的,比你弟像,”米乐又补充了一句,“要不也不能这么杠起来。”


林说盯着地上,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你爸也挺逗的,那天看他气成那样,也就拉拉架势,碰都没碰着你,”米乐似乎是想起了那天的画面,笑了一下,“你爸肯定没怎么真打过你。”


“我爸自诩精英人士,有教养,不屑于动手,”林说语气里带了点嘲笑,又有点落寞,“他们这种人,讲究杀人不见血,伤人于无形。反正我们一直这样,我永远无法认同他的大道理,他也永远无法理解我在干什么。”


“干嘛非要他们理解呢,”米乐抬头看着天,像是在说给林说听,也像是在说给他自己,“父母不能决定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米乐的声音带着点青涩半熟的沙哑,融入了浓浓的夜色里。


送米乐上车后回到家,林说一开门正好碰上从房间出来喝水的老爸。


“大晚上的不知道回家,在外面鬼混个没完没了。”老爸去倒了杯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也不在乎林说在没在听,只是习惯性地说了出来。


林说挂好外套走向楼梯,本想直接上楼,脚步一顿还是说了一句,“下晚自习有点闷,和同学打了会儿球。”


老爸没再出声,林说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


就这样吧。林说心里叹了口气。


第二天课间时,林说和向横百无聊赖地靠在楼梯角,聊起昨晚上和米乐出去打了球,又商量着圣诞和元旦的打算,两个人闲扯着,突然听到有人叫林说。


林说抬头一看,他们班主任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冲他招手,他回头莫名其妙地看了向横一眼,向横也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林说跟着班主任往年级主任的办公室走,路上班主任小喘着气跟他念叨着,“其实这个事儿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也不用紧张,就是问两个问题,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别看到人自己先被吓到……”


林说被带到办公室时,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里面围着站了好多人,但是异常安静。林说看了一圈,有几个老师,两个民警,以及脸上都不同程度地带着伤的那几个南区的事儿精,挤在一起站了一小堆。


还有米乐。


看到米乐和这几个人站在一起,林说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手心冒了点汗。一个民警看到他们进来,走了过来。


“这几个人昨天放学后集体斗殴,捅伤了对方两个人,其中一人伤到了内脏。我们去一个小诊所堵到了人,但是这个,”民警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记录,“米乐,说他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他说他昨晚在学校跟你打球没和他们一起坐校车回去,是这样吗?”


“是,我们打了会儿球才走的,”林说看了眼米乐的方向,“米乐不可能跟他们一起。”


“你们昨天几点分开的?”


“十点半左右。”


 “那时间确实有点紧张,”又转过去问米乐,“你昨晚从学校回去就直接回家了吗?”


米乐点点头。


几个老师和民警互相看了一下,算是基本确定了怎么回事儿,林说看着他们的表情,稍微松了口气。


“米乐身上有伤。”有人突然说了一句。林说看过去,发现是个眼角有一小块疤的男生。


所有人都看着米乐。林说发现,米乐的身体僵住了。


“米乐,你身上有伤?”米乐的班主任低头凑到他面前轻声问。


米乐没出声。站他旁边的一个南区的男生突然伸手掀了一下米乐的上衣,米乐猛地反应过来拉下衣服退了两步躲开。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米乐的腰上贴了块纱布。


“米乐,”班主任的声音也沉了下去,“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昨晚上我们一起在诊所包的伤,你们可以问诊所的大夫。”眼角带疤的人继续说道。


“米乐,我再问你一次,你想好再回答,”米乐的班主任扶着米乐的肩,似乎想给他一点力量,“你身上的伤,是不是昨晚上跟他们去打架弄的?”


米乐死死地盯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慢慢开了口,声音听起来有点涩,“不是。”


班主任好像受到了鼓励,又接着问,“那你告诉老师,这个伤是怎么来的?”


但是这次米乐怎么都不肯开口。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会儿,有个民警说道,“给家长打个电话吧,昨天晚上就他家长没来,问他也不说家长电话,跟我们干耗了一宿。”


米乐猛地一抬头,看着班主任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似乎有点抖,“别。”


班主任在他肩上拍了拍,无奈地坐回桌子旁边翻出了家长的联系名册。


“不用了,”米乐突然说,“我是打架弄的。”


林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米乐,他站在门口看不到米乐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整个人像被卸了力,刚刚还捏紧衣角的右手也松了下来。


“你先等一下,我给你家里打个电话。”班主任翻到米乐家长的联系方式,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喂,您好,是米乐的父亲吗?您好,我是米乐的班主任,是的是的,我是有点事情想确认一下,昨天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这段时间,请问米乐回家了吗?”


林说看到米乐的班主任突然皱起了眉,抬头看了米乐一眼。


“您说他…没回家…是吗?您…您确定吗?他身上有点伤,您知道是怎么弄的吗?喂?米乐爸爸?喂?”电话似乎被挂断了。


林说觉得整个世界的空气都突然被抽走了,他茫然地抬头看了一圈,看到几个老师和民警表情复杂地面面相觑,旁边眼角带疤那个人好像轻轻笑了一下。


“不可能。”林说小声说,他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发出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林说回到班级时,下节课已经上了一半。向横看到林说进来,抬头用眼神问他怎么回事,林说冲他轻轻摇了摇头。向横感觉他状态不太对,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又拿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微信上显示了半天“对方正在输入…”后,向横看到了林说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没事。”


后来向横听说,南区有几个人校外斗殴被警察拘留了。平静的生活好不容易有个新闻,一时间整个年级都议论纷纷,不过也就持续了半天,等到第二天就没什么人在讨论了。向横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路过米乐的班级时有意无意地朝里面望了两眼,果然没看到米乐。


向横再看到米乐时,已经是下个周一了。


升旗仪式结束后,南区那几人一个个地上台站好,米乐在最后,旁边的年级主任站在话筒边一条一条地念着通报批评。


米乐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脸上能看出来一两块青紫的痕迹,不过状态很放松,好像站在那儿只是因为有人让他在那儿站着,并不是接受什么批评。


“高二三班,米乐,校外斗殴,情节恶劣,记过一次。”


一操场的学生在深秋的太阳底下站着,有人前后小声地聊天,有人抬手挡着眼前的阳光,大家已经不再关心上周的新闻,没什么人仔细听台上被通报批评的人都干了些什么,只有年级主任干巴巴的声音从扩音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儿回音飘进附近的街道小区里。


“他没有。”身后的林说突然大喊了一声。


向横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林说,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周围的人也纷纷侧目,台上的人大概是听不到这边说了什么,但是看到大家都往这边看也跟着看了一眼。


“他没有。”林说认真地看了回头瞪着他的向横一眼,又说了一遍,把目光移回了台上。


向横猛地回头看了领操台上一眼,年级主任已经念完了通报批评,一排人排着队准备下台,没人在意林说刚刚说了什么。米乐也没什么反应,斜斜地站在最后等着下台。


不过向横感觉米乐的表情和刚才不太一样。


虽然米乐没有往这边看,但是向横知道,米乐听到了。


他们都没有再说起这件事。


只是那个周三晚上在竞赛班又看到米乐时,看米乐脸上还带着点淤痕,林说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


“哎,破了相了。”


米乐正在看书,偏头看了他一眼,“开玩笑么,这点小伤怎么可能掩盖我的帅气。”


于是一切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林说去竞赛班时依然总是看到米乐早早地坐在教室里看书,自己依然凑过去坐下。两个人一起看看题,或者随便闲聊点什么。米乐说话依然时而正经时而疯癫,林说要么陪着他瞎扯,要么顺口吐槽两句。他们有时下课一起出去买个夜宵,有时只是下楼漫无目的地走走。


米乐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米乐,和米乐在一起时还是很开心。


林说自己想了很多,他怎么都想不通,只是觉得哪里不对。


其实他心里有个猜测,但是这个猜测让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米乐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林说也就不想再提起。


这学期已经过了一大半,每到这种时候,日子就完全变成了毫无变化的循环往复,每天都像是从昨天复制粘贴过来的。


这种状态下,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只有逐渐转冷的天气悄悄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


林东阳发现林说最近心情不错。


昨天在走廊里碰到时居然还冲自己点了点头,林东阳开心了半天。


林说一直不爱搭理林东阳,林东阳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关注林说。林东阳记得,林说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林东阳胆子小,去哪儿都是紧紧拉着林说的衣服,还动不动就哭,但是林说从来没表现出一丝不耐烦。只要跟在林说后边,林东阳就什么都不怕。林说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万分在意的身为哥哥的形象,其实早就立住了。林东阳心里一直觉得林说是个特别好的哥哥,哪怕他已经很多年没给过林东阳一个正眼。大概童年时期留下的印象,真的会先入为主地在心里停留很久吧。


林东阳想,他们的名字应该是起反了。林说才像个小太阳,他的能量不依靠于任何人,他总是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总是勇往直前,靠近时还能感觉到他散发出来的温暖的热量。而自己却总要靠别人来告诉指点,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走。


林东阳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林说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他封闭自己,和老爸老妈说话总是一言不合就翻脸。每次看到老爸和林说互相攻击,林东阳总觉得很压抑。可是又没人来告诉他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


不过最近的林说感觉又不太一样了。


甚至有点回到了林东阳记忆中,林说小时候的样子。


林东阳隐约猜到了林说为什么心情这么好。他想起自己也点了个赞的那条朋友圈。


幸好林说早就屏蔽了老爸老妈,不然刚被老爸骂完又马上发这种照片,实在是有点过分,被老爸看到日子就真没法过了。


不过林东阳觉得挺好的,他已经很久没看到林说笑得那么开心了。


每周三次,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篮球队的训练时间。这天是林东阳值日,他把球归拢好推回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出来时,大家都已经去吃饭了。林东阳锁好器材室的门,从体育馆背面直接往食堂走,路上看到体育馆边上坐了个人。


米乐仰头靠着体育馆后墙坐在地上,脸上青了一块,轻轻皱着眉,一手撑在地上一手虚虚捂着腰。林东阳放慢了脚步,仔细看了一眼后吓了一跳。


米乐腰侧的地方透着一小块暗红。


犹豫了一下,林东阳还是走了过去,“你…没事吧?能站起来吗?我…扶你去医务室。”


米乐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认出了他是谁,“没事,不用。”


然后就没再理他。


米乐又缓了一会儿,发现林东阳站在这儿居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抬头用眼神问他怎么还不走。


“不行,你得去医务室。”林东阳这次很坚定。


“跟你没关系,该干嘛干嘛去。”米乐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不行,我得看着你去。”林东阳依然没动。


米乐笑了一下,“怎么,我不去你还要给我告老师么?还是找你爸?我又不是……”


“我告诉我哥。”林东阳说。


米乐没声了。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米乐叹了口气扶着墙站起来,“我去医务室,别跟着我。”


第二天课间时,米乐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出神,听到有人叫他。


“米乐,有人找!”


真是没完没了。米乐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从他把话和之前一起的那帮人挑明了说,大家以后各走各的,谁也别招惹谁,那帮人反而变本加厉来跟他找不痛快。


说起来,他们确实是一起长大的,家住的楼上楼下楼前楼后,从小学到高中都是一个年级一个学校,小时候总是一起出去玩,上学后也就自然而然地混在了一起。这帮人可以说是抄着米乐的作业一路念到了高中。米乐一直跟他们没什么话聊,不会参与到他们各种无聊的活动中,但是他们干点儿什么总是想拉上米乐。等米乐意识到自己和他们不太一样时,他们混在一起好像已经成为了惯性。大概也是因为周围总是围了这么一群人,他反而没有交到过什么别的朋友。


从前米乐一直不太在意,和谁混在一起又没有什么区别,何必自找麻烦。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所以变得有点麻烦。


米乐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突然觉得有点累。


门口的同学又喊了一声,米乐回头示意知道了,仍看着窗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出去,看到外面等着的人时愣住了。


是林说。


林说上下看了他两眼,“你没事吧?”


小兔崽子。米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算是知道林说为什么讨厌林东阳了。


“没事,我就是一下没注意,以后没事了。”米乐尽量作出放松的样子。


林说的表情明显带着怀疑,但是看起来又不想问太多,“那行吧,你自己小心,有事的话…记得找我。”


米乐冲他笑了笑,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捶了一下,“知道了,林大侠。”


上课铃响起,米乐摆摆手转身进了教室。


林说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人呢,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边刚和林说信誓旦旦地说以后没事,没过两天,米乐在教室吃了晚饭去厕所洗手时,从镜子里看到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离晚自习开始还有一阵儿,这个时间教学楼里比较空,厕所这儿更是没什么人。


米乐只当没看见身后的人,洗了手转身就走。


那人一抬手捏在米乐肩上,“聊聊。”


米乐一甩肩膀,“没什么好聊的。”


这回那人直接一挡站到了米乐面前,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你也太无情了,以后就想当不认识我么。”


“对。”米乐直接看着他的眼睛,掠过他往外走。


那人点了几下头,突然转身抬手狠狠地推了米乐一把,揪着领子顺势把米乐按在地上,跨在他身上,两只手掐着米乐的脖子,“我早就想问你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跟我们特别不一样?表面上总跟我们混在一起,其实一开始就打心眼儿里瞧不上我们吧?”


他手上力气不小,米乐觉得有点窒息,忍不住想咳嗽,两只手抠着那人的手却怎么掰都掰不开。


那人又趴下一点,米乐看到他眼角的那块疤因为表情用力变得更加扭曲。


“米乐,别以为你跑得了。你骨子里就是跟我们一样的人,干嘛不承认呢。突然玩儿什么一刀两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回事儿么?那小子叫什么来着,林说?你不是挺聪明的么,这种人你还不了解?你知道他爸是干什么的么?用不用我提醒你一下你爸是干什么的?他就是看着新鲜,可怜可怜你,你以为人家真把你当朋友了?”


米乐感觉眼前开始冒起金星,脚使劲地蹬了两下想坐起身来,突然一片阴影罩了过来,挡住了厕所顶灯刺眼的光。


“您哪位啊,这么了解我?”


林说一脚踹在那人肩膀上,那人下意识抬手想挡,一松手被踹得整个往后倒了一下,撞到了洗手池的台子上。林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接着补了几脚,那人捂着脑袋伏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刚想爬起来,又被林说糊了两巴掌在头上,“长长脑子吧同学,朋友不是这么交的,之前编瞎话的那笔账可还没算呢。”


米乐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觉得有点神奇,这种状态下自己居然还能走神想起别的事。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粗制滥造的武侠港片,一个白衣大侠带着普照四方的主角光环四处行侠仗义,巨型石斧在身上砸碎了都面不改色,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身中数刀还能飞身去马蹄下捞起个孩子。剧情非常反常识,特效也做得很假,但是当时的米乐觉得这个大侠特别帅。很长一段时间,他晚上都会梦到大侠半夜来敲敲他卧室的窗户,抱着他飞出去,领他去学挨打不会痛的神功。他甚至从家里偷偷拿了两块钱,翻了附近的好几个小店,买到一张这个电影的小海报,海报上白衣大侠抱着剑,看起来一身正气。他把海报压在了抽屉里,没事就拉开来看看。


后来那张小海报被连着抽屉一起从书桌里扯了出来,一起砸在了他身上,又被揉烂撕碎扔在一边,落了一地。他一团一团地捡回来,展开重新拼好,画面上白衣大侠的表情变得扭曲而苦涩,他怎么抚都抚不平。


米乐一边咳着一边站了起来,林说转过来扶了他一把。


米乐看了看林说,一手揉着脖子,一手伸过去抚了一下他锁紧的眉心,“可以了,走吧。”


林说又回头看了那人一眼,似乎心里还带着火,但也没再动手,点点头推着米乐走了。


两人都不想回教室,一路走到了体育场去透透气。


“你是不是傻,被打不知道还手么。”坐在体育场的看台上,林说仍然觉得来气。


“我不打架。”米乐说。


林说冷笑了一下,看着他脖子上红红的一圈,“逗谁呢,要是我没来,你就准备直接被他掐得背过气去么。”


“你都跟了我两天了,得让你有点成就感。”米乐平静地看着他。


林说努力压住被撞破的尴尬感,一想他这两句连起来听不太对劲儿,“你不打架,”林说气得有点想笑,“那我是不是也不应该打?”


“不一样,你是好人,”米乐放松下来往后靠在高一层的看台上,“就算你抽烟喝酒纹身烫头,我也知道你是个好人。”


林说忍住过去再抽他一下的冲动,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他这句半玩笑半认真的调侃。


“我说真的,”米乐转过来看着他,“你真挺好。”


林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过了半天,林说才想起来自己想说什么来着,“对了,我不是因为…”


“我知道。”米乐说。


第二天中午,林说和向横下了课准备去食堂吃饭,在走廊里远远地看到了米乐,林说突然推推向横,“叫米乐一块儿?”


“我都可以啊,”向横低头看着手机应道,想起什么似的又抬头问,“但是我跟他没说过话啊,我要是哪句话说错了他不会揍我吧?”


林说一声“米乐!吃饭去?”已经喊了出去,米乐回头看向他俩这边,向横跟着林说冲米乐的方向挥了挥手。


米乐朝这边走了过来,林说飞快回了向横一句,“不用怕,他打不过我。”


向横蹙眉还给他一个充满怀疑的眼神,三人一起去了食堂。


打好饭找了地方坐下,林说突然伸手去向横兜里掏了一下,把向横新买的switch递给米乐,“这个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待会儿吃完饭你可以试一下。”


向横对他这种不拿自己当外人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一边吃饭一边对米乐说,“我刚买了没多久,里面游戏还不多,你先看看。”


米乐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直接把筷子都放下了,“这个是带体感功能的那种手柄吗?怎么开?”


向横干脆坐过去开了机给他演示了一下,两个人摆弄半天,好像完全忘了还要吃饭这件事。旁边林说看不下去伸手过来一把抢走揣进自己兜里,“吃完饭再弄。”


米乐冲向横撇撇嘴,重新拿起筷子,直接去林说盘子里抢了块排骨出来。林说没防备被他一下得手,马上不甘落后地要去米乐盘里夹块火腿肠。米乐瞬间反应过来去拦,两个人的筷子在向横面前劈里啪啦地拨了半天,向横终于忍无可忍一手按住一个,“能不能行了,你俩今年多大啊?”说完突然意识到旁边这人是米乐,赶紧松了手,却被米乐马上从盘子里戳走一块土豆。向横难以置信地瞪着米乐,对面的林说拍着桌子笑得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向横来回看了看这俩人,用拎起枪的气势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场面一度变得非常混乱。


从小就被教导食不言寝不语,十七年来饭桌礼仪非常端庄的向横,第一次参与体验了抢饭这种原始的活动。


从食堂走出来时,向横抬手挡了一下有点刺眼的阳光,感到一阵莫名的满足。


转眼到了十二月,天黑得越来越早,天气越来越冷,但是因为马上要到来的圣诞和元旦假期,空气中总是浮着一丝隐隐的躁动。


每个竞赛班要讲的内容基本上都结束了,这学期还剩下几节课基本就是自己做做题答答疑,到了这个阶段,听老师讲课已经没多大的意义,从寒假开始,学校只会每门配一两个专门辅导竞赛的老师在教室坐着,现在上课的每间教室就当作各科竞赛学生的专属自习室。林说走进教室时发现只有米乐一个人穿着羽绒服趴在桌子上,看样子是在睡觉。


林说走过去旁边坐下,本想伸手把他帽子掀了让他别睡了起来玩,伸手搭到米乐头上的时候却突然心软起来,只是隔着帽子轻轻捏了一下,就放下手在旁边一边啃面包一边看书。


米乐这一觉睡得不错,感觉过了很久很久,有人在他头上轻轻拍了几下,在耳边小声说,“哎哎别睡了,快起来快起来看,下雪了。”声音压得很小,却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米乐掀了帽子坐起来,眼睛还有点睁不开,看了一圈发现教室里已经坐了挺多人,老师也在前面看书,他转头眯眼看着身旁的林说,林说往后让了一下,他看到了窗户外飘着的大片雪花真的有羽毛那么大,在黄色路灯光的底色下亮晶晶地从窗前快速地划过,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台风市冬天几乎不下雪,他们长这么大就没见过真的雪。


林说仍然难掩兴奋,坐在旁边盯着窗外好像随时要蹦起来,教室里的其他同学也时不时地抬头往窗户外面瞟一眼。林说拉着米乐的袖子晃了晃,转过头看着米乐,眼睛亮晶晶的,“下课出去玩儿雪啊。”


米乐点点头,也觉得有点激动。


本来想课间出去玩的,但是课间的时候外面几乎全是人,教学楼前一片混乱,他们就趴在窗户前面看了一会儿,想等放学去找片没人碰过的地方玩儿,再过两个小时,雪应该也会积得更厚一点。他们尽量忽视窗外那个从来没见过的冰雪世界,又做了两节课的题,终于等到了放学。


铃一响,两个人就直奔着生物楼去了。这边果然没什么人来,两个人兴奋地乱喊了一通后就开始尽情地破坏脚下的雪地。


玩儿雪,当然就是要打雪仗的。


林说回忆了一下电视里看到打雪仗的场景,蹲下低头开始团雪,结果还没团两下就被米乐直接拿一大捧浇在了头上。


反应过来的林说直接转身抱着米乐的腿把他推倒在地,也不团了,随手抓两把就往他身上扔,米乐也像划水一样把旁边的雪往他身上扬,两个人直接坐在雪里打成一片。


林说发现米乐真的没什么劲儿,挣扎了两下就被他按在雪里动不了了,准备掀他外套塞捧雪进去时,林说突然想起来不知道米乐身上的伤好了没有。趁着林说犹豫的一瞬间,米乐动作很快地抓了把雪塞到了林说脖子后面。


冰凉的雪一贴到皮肤就化成冰水顺着脖子流进了衣服里,林说被激得整个人抖了一下。米乐趁机一翻身逃了出去。林说赶紧抱了一把雪追过去,一边追一边扔,两个人一边喊一边跑地在楼前闹了半天。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们就闹不起来了,因为没戴手套,他们一直抓雪的手已经冻得有点僵了。两个人戴好羽绒服的帽子,一边在雪地里蹦着踢着一边往校门口走,一路上都抬手在面前哈气暖着手。


林说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这周六向横过生日,在他家聚会,一起来玩儿吧。”


米乐没出声,好像在思考。林说也没催他,两人一直走到校门口等着米乐叫的车。


雪还没停,不过没有晚自习时那么大了,细细密密的像层银色的网挂在橘黄色的灯光前。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开过的一两辆车,整个世界异常的安静,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


“行,你把地址发我吧。”米乐终于说。


林说跟着这句话笑了出来,手揣在羽绒服的兜里原地蹦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又说,“也没多少人,反正你认识我俩,不用管别人,咱俩去他卧室玩儿游戏就行。”


“嗯。”米乐看着他点点头,帽子上的一圈毛毛也跟着抖了抖。


车来了之后,米乐上了车,关上车门之前林说又说了一句,“说好了一定来啊。”


米乐冲他点点头,“行行肯定去。”挥手让他快回家,拉上了车门。


坐在车上,米乐看着窗外,突然就有点想笑。他怕被司机看到尴尬,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点,埋了半张脸进去。刚才玩儿雪弄到了衣服里面一些,湿了一小片,贴在身上凉凉的,两只手因为刚冻过一缓过来都有点发烫,但是米乐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这周六。米乐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自己手里还剩多少钱,应该要给向横买点小礼物的,向横这人不错。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快速后退,米乐头靠着车门,从车窗里看到了自己不知不觉笑得眯起来的眼睛。


周六上午,林说跟向横一起出去买了圈东西,又一起去向横家里帮着准备布置了一下。两个人忙活了一天,下午就断断续续有同学朋友过来了。林说都想好了,等米乐来了先领他上厨房好好吃一顿,要先切块蛋糕留给他,省得被那群人闹着抢光。米乐跟其他人不熟,但是向横家有个房间专门用作了影音室,他可以领米乐过去看个电影什么的。向横刚跟他说过这次生日有人送了他台playstation,林说感觉米乐虽然感兴趣,但是应该没怎么玩儿过游戏,想着虐他一把。


可是米乐并没有来。


那天林说一直给米乐发消息,但是米乐没接过电话,也没回微信,整个人像完全消失了。


虽然米乐没来,林说还是多切了块蛋糕放进了冰箱里。一群人热热闹闹的给向横庆祝生日,林说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特别是向横,难得的生日他想让向横开开心心的,所以一直努力让自己嗨起来。结果这一个晚上,林说脸上嘻嘻哈哈心里搅成一团,怎么都有点不是滋味。到了后半夜,大家该闹的也闹够了,该玩的也都玩得差不多,有人累了去找了个地方睡下,也有人直接回家了。林说瘫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只是反复地点开锁屏点开锁屏。


去把该送的人送走该安排的安排好后,向横走过来往沙发上一倒,“明年我可不弄这个了,累死我了。”


林说笑了一下,“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客厅里有点乱,但是两个人动都不想动,就这么各自待着。


在林说以为向横快睡着了的时候,听到向横问,“他没回消息吗?”


林说愣了一下,放下了手机,“嗯。”


向横朝他这边翻了个身,“看你一晚上情绪都不对,笑得难看死了。”


林说没出声,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把切了放好的那块蛋糕拿出来吃了。


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林说一边戳着蛋糕一边想,等周一看到米乐一定不能轻易放过他,说好的事居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就不来,还联系不上人。


等到周一,米乐仍然没消息,而到了学校林说也并没有看到米乐。


他甚至课间在走廊里来回多绕了两圈,装作不经意向米乐他们班里瞟了两眼,但是都没看到米乐的身影。


往回走路过一个楼梯拐角时,听到旁边传来个声音。


“学霸,找米乐啊?”


林说扫了一眼,看到是南区那几个人,不想搭理他们,只当没听见,目不斜视地准备下楼。 


“不用找了,米乐让他爸打进医院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呢。” 


林说下楼的脚步一下顿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几个人带着看好戏的表情望着他这边。


林说定了一会儿,还是转身看着他们问了一句,“哪个医院?”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一个人双手插兜冲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林说看到了他眼角的一小块疤。


这人走到林说面前停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不告诉你。”


林说再见到米乐时,已经是快两个月后,寒假前的期末考试了。


他早上起得晚了点,赶到学校有点匆忙,一进考场就猛然看到米乐坐在窗边那排,头偏向窗外,只能看到一个侧脸。林说愣了一会儿才被考场的监考老师叫住,说这个考场已经满了,问他是不是走错了。一直到他放下书包又掏出笔记本确认了一下,跟老师打了招呼走出这间教室,米乐都没往这边回头看过一眼。


 考完试,米乐走出考场,一抬头就看林说背靠着窗台等在门口,看到他出来,站直了看着他。


周围都是刚考完来来回回放学下楼的同学,米乐在人流里躲了两下,走过去站在林说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人渐渐走完了,最后监考老师也都抱着收好的试卷走了,冬日正午的太阳透过窗户打在地砖上,空旷的走廊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句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考得怎么样?”林说最终问。


米乐笑了一下,想不到他过了这么半天最后问了这么句话。


“感觉还行,不是很难。”米乐于是认真地回了一句。


林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来看着米乐,“再赌一次吧,谁分儿高。”


米乐也转过来看着他,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你想赌什么?”


“如果我赢了,”林说咽了下嗓子,“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米乐转了回去没说话,过了好久,在林说开始想他要是拒绝了怎么办的时候,米乐看着前方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又转过来冲他笑了一下,“你不是都猜到了么。”


林说感觉自己的呼吸被攥紧了,只是看着米乐,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发现米乐好像瘦了不少。


 “就是你猜的那样。”


米乐说。



自由嘉期:


他说他想去看极光

而他对万物持好奇之心

于是两人从世界中心开始踏上了寻找极光之旅

上册  北半球

下册  南半球

游遍能捕捉极光的城市小镇

一个地方 一个说故事的人

将悸动赠送两位逐光少年

相伴走向世界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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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名:极光星纪

开本:A5

页数:嘉逸:546p

           逸嘉:402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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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品:前十六名拍下的随机赠送龙/马章子(见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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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预览见图三。

嘉逸为北半球逸嘉为南半球。




感谢授权: @步空末独  @花九  @WinterMay  @雾都夜话  @CK  @阿四四四四  @soosung  @爱神记录  @苍蓝河岸孔明灯  @糖心  @宇宙心事  @自在定义  @RILAKLZKUMA  @独角  @一杯柚子甜茶  @绿豆糕  @701层夢境  @苗阿苗  @危险航班  @肖家夫人小狐狸  @骚冰  (排名不分先后)

代理:  @一个高冷的工作室



最后,感恩、感谢,北极虽冷,总会等到夏天。

【亓桃bg慎入】人间无数10

我也旧情未了

jinglejingle:

看到有很多gn猜,解释一下。


分开的事是误会hh,我搞不来真渣。


久等啦。


——————————


第十章


 


水横街小区18幢往下走那间地下室,很多年少有人光顾了。


 


吊顶的灯曾经他们用的白光,如今在那之后不断转手迭代,再后来长时间闲置,大抵灯也坏了几次,被陶醉用旧抽屉里随手储备的黄光灯抵上,那地方后来挪出不少地方来放东西,时间久了作成个杂物间,除了陶醉偶尔来这里不管不顾地将自己砸在落灰的软垫上,再没有其他人有兴趣在这儿多呆几分钟。


 


墙上常能见剥落的墙漆,裂开的痕迹在昏暗的黄光下展露出暗色的边角,接近地面的部分满是灰黑色的刮擦痕迹,稍动一下,光下纷散的飞尘就肉眼可辨。


 


陶桃被人收在怀里,然后压到墙上去吻。


 


对方有双像是拿了刀的手,细白却有力,前臂到指尖像把烙红的扣锁,陶桃仿佛能感到那臂上生出的骨嵌进她的腰——他太用力了,像是在用钝刀镌刻原石,令人尝出一种愚勇般的痛来。


 


真是奇怪,她曾经见他,也常想时间待他格外宽厚,身形眉眼与十余年前变化无几,但人却又有千分万分的不同,成熟、积淀、城府,时间馈赠礼物,用经历将他雕琢出一番最善于在这世上生存的模样。


 


可那都像是与她眼前这人无关。


 


——这人有着轻微地,如血液奔涌般的颤抖着,执拗得像个一腔孤勇的少年人。


 


陶桃双臂曲起,抵在对方肩胛,手腕的饰物似乎勾住对方衣领,拉扯着,死死得缠在一起,勒她手腕上勒出红痕,她去扯那处,而后拇指关节擦着对方的脖颈喉结,那肌肤相触的地方似乎浮出一片滚烫的薄汗来。


 


她脑后也被人扣着,五指张开,织在她的长发里隔断她的后脑和墙体,指尖环到她的耳朵,抵在一起的唇齿逼她枕上他的手——除却这点温柔外,别他全是入侵、是同归于尽的杀伐。


 


她开始感到呼吸困难——又或是不过感到一种濒死的痛快,对方的鼻息落在她唇间,再被她带进身体里,那烫几乎灼伤她的胸腔,令她感到不可抵御地冲撞和撕扯。


 


刚彻头彻尾地心绪跌宕,她鼻腔还泛着磨人的酸,这酸蔓延到眼眶——陶桃有着一瞬间的,或许比一瞬间更长的思维停滞,她做这一行多年几乎养成了调价反射般的应变机制也很难在此时给予任何反馈。


 


他们拥抱、接吻,仿佛时光回溯,她眼前的天地是她第一次来到这处。


 


——她的幼弟还在里间,而她全然忘却这些,只知道痛得要命,那时汹涌的爱意像是能破开她的胸腔生长出来,而她在那情爱里不能自拔,眉目唇齿都被泪水浸润发软,想将一颗心都剥成一株玫瑰,由吻渡到她年轻的爱人唇间——


 


像是种狂颠的献礼。


 


而如今他这样吻她,他们在同一处呼吸交叠,如年轻时那样由吻刻入骨血,像每对少年爱侣,人间事都不入眼,抵死缠绵,身形都相嵌。


 


她不去想过对方这双好看薄唇十余年间怕吻过多少人,有多少你情我愿的肌肤相贴,这针锋相对的经年累月,又有多少次兵戎相见,连刀尖都抵上双方要害,恨不能双双死个痛快,那些琐碎积怨和她自己从难甘愿承认的、荆棘刺木般的意难平也全能视而不见。


 


真是好。


 


陶桃无可救药的意识到,她渴望的——无比、迫切、全无自尊的渴望——简亓这人是、并将


永远是她痛极的心尖血。


 


她那样痛苦过,于是像是在那一刻获得了诀别般的放纵欢愉。


 


她有再多不过的理由能够说服自己,而那之后又能像个落拓可鄙的成年人那样,苟且地选择不要求结果——她早就不保有十年前的堂吉诃德式的固执愚蠢,她学会情爱合该量化看待,见识过红男绿女的真假痴缠。


 


那不是很好吗?


 


 


 


 


不行的。


 


不行的。


 


陶桃全身仿佛血液凝固,睫毛震颤,喉咙喑哑,泛出些血腥气,她一支细颈也紧绷成一根弦,像是嗡响着,脆弱的如同强弩之末,随时都会断裂。


 


她这样摇摇欲坠,一颗心却沉到谷底,在空荡场地发出不衰的重重回响。


 


她能将自己的时间、婚姻、或者更多别他当做筹码与人交换——这是这世上做事的规则,她十余年来学会的东西太多,早就不是过去那个苦等在原地的女孩,这并非真正经历前在心中对物欲法则的不实构想,而是跟这眼前荒唐颠倒的世界妥协。


 


你在这个年纪,你知道世界烂透了,自己也烂透了,你像是从中心朽烂的苹果,你知道道德善恶不过是维系阶级稳定的谎话,你知道爱是荷尔蒙的生理冲动,你知道青春旧情是自我感动的滤镜,你明白即使是过去这爱大概也不过像萤虫爱火,被时光环境驱动本无什么浪漫动人可言,它远没那么值得她耿耿于怀。


 


可她没办法做到。


 


她没办法,没办法就这样浑浑噩噩,陷于这种酒后故地重游,心绪起伏后的情热,放任自己做个她合该做的现实人,只对一时需求负责。


 


真他妈可笑,陶桃想。


 


她不愿重蹈覆辙、她对对方毫无信任、他们通年积怨个性不合,本就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死敌、她不愿令这本就够荒诞俗套的关系变得更难经营处理——她明白这些坚持的缘由全都是放屁。


 


她还爱的。


 


她挣开对方的手,用了气力,胸膛起伏,然后在那一瞬间陷入一种她在预料中的寒意——她痛恨她这时无可抵御的敏锐,他们躯体相接她无法可解,她无法忽略地感受到对方的颤抖。


 


在她挣开的那一刻,这颤抖令她生出一种难言的错觉——


 


她眼前这个人,缓慢地,一点一点,将拥抱她的双手放开,像撕裂腐蚀在一起皮囊——这令她都察觉出实感的疼痛——然后双手垂在她两边,眼睑微颤,像是种幼年期很长的兽类,展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易碎。


 


陶桃想起那个她的幻梦里,曾经在桌对面向她告白的年轻男孩,拉住她手时移开的眼神。


 


那是她最疼,最疼的部分了。


 


 


 


 


陶桃黑色礼裙蹭上灰白墙灰,她背过身去,用力闭了闭眼睛。


 


她脊背劲直,人又瘦的要命,低头时后颈处能隐约现出脊柱的骨节,优美又嶙峋,像下一刻就能在肩胛生出两翼。


 


她伸手像是去擦蹭上的墙灰,手还发颤,像是不太受控——


 


她知道这个待拆的地下室绝不是她的桃花源,一时情起也好,触景生情也罢,现实世界有自己运转的法则。


 


他们依旧是生意场上的对手,公司里最不对盘的两人,互相厌恶芥蒂甚至痛恨,各自部门的人都很少交流,他的艺人刚抢了她对接已久的角色,她也从他那出某了一个综艺资源。


 


他刚结交的新欢甜蜜可人。


 


她也不过月余便将步入婚姻。


 


陶桃的指甲钩过礼裙,她想她甚至没那么在意从前的积怨了——甚至也很难谈得上恨,情爱事中只有欢愉是真的,分开时的事或许是误会或许不是,年少时的选择罢了——他们共事十年从来没人主动提起又或是解开介怀,在意这些并非在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选择。


 


成熟是个伪命题,究其本质大约是能带着不平活着,可她就算不加以践行也只能落个比如今更荒唐的下场。


 


刚才的吻到此为止了。


 


她知道,这道理她的旧情人比她清楚百倍。


 


在十年前,对方用了非常温柔方式教她,她也学得足够努力。


 


——就算她吻得落泪。


 


甘愿立刻死去。


 


 


 


 


陶桃恐怕自己此时妆面不整,裙上有灰与褶皱,长发也四散凌乱。


 


但她打算离开了。


 


我们的生活中有大多数事是没法归纳出出个清晰条理的,他们做死敌,在旧地落泪接吻,她的所有动摇,全不过冗长繁杂的生活中一次意料外的世俗。


 


片刻的湿软心酸是人生无用的点缀,这幽怨痴缠再动人也不过烂俗芭乐。


 


他们都再清楚不过。


 


简亓是这世上所有人情游戏的天生赢家,他生来就有这天赋,赢便赢在绝无半点虚情假意,所有心尖战栗、所有执拗眼神都是真的。


 


收放自如、张弛有度。


 


与她不同。


 


她在这路上稚拙愚笨,天赋全无,不过战战兢兢,邯郸学步,至始至终也只能咬着牙挺直背脊,死都不去认一个输字。


 


原该是如此的,陶桃想。


 


但这疯癫世界像是硬要为她开个刻薄玩笑。


 


 


 


 


“和我在一起吧。”


 


简亓的声音清清淡淡地从背后传来,像在她胸腔出开个透风空洞。


 


他音色不沉,陶桃很早之前很爱听他说话,有种难寻的舒朗坦然,后来再很难听到,那舒朗坦然作成了种恰如其分,在与她那些唇枪舌剑的交锋中也有绵里藏针的时候,但并不多——因他们来往很少,谈话便更不多。


 


可他如今像是回到过去,又像是突然甘愿剥开光阴岁月为他覆上的软壳,那唇舌间留出的词句像不可思议得翻出柔软得致命要害,缓慢地、孤注一掷地抵住短兵相接的部分。


 


陶桃产生一种世界颠倒的谬误感,她感到一种惶惑,甚至于是恐慌,她指尖僵直,回过身来,这处安静得能听闻彼此的喘息,她却觉得那话并不真切。


 


她很难——很难将那当成一个切实的、存在的桥段,直到简亓去看她的眼,他脸上流露出一点倦怠,唇边还有着浅淡的,柔软的妥协。


 


他像是料到陶桃的怔然,并不意外地又说了一次。


 


“和我在一起吧,陶桃。”


 


他大概从原先要陪杨恬去那酒会,穿了衬衫西裤,衣服剪裁合身,显得身形修长,这身与他第一次带她来这里那身很像,他都从一场宴会离开,矜贵得像个出逃的浪漫王子。


 


沧海桑田,他怎可一点都不变。


 


陶桃见他嘴型张阖,流露出一刻的怔忪,她如同被猛然捏紧了心脏,胸腔里的酸涩经过喉管漫成舌尖的一道彻头彻尾的苦。


 


她不能、她不知如何反应,只知道立起尖刺,皱着眉看他——但她又如同陷入一种惧意,并不能真的去看他的脸——


 


“——你疯了?”


 


她看见简亓垂下眼睑,没去看她——既不显得癫狂,又不显得哀苦,他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倦意,像个被择去外壳的软体动物,显得安静又缄默。


 


他兀自笑了笑,像是自嘲,然后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响声。


 


“嗯。”


 


陶桃语气有着难掩地颤抖,她不明白——她似乎永远也无法真正明白她眼前这人,她惶然又疑惑,甚至于生出一些无由恨意。


 


“我要结婚了。”她喉咙堵塞,像是话都说不真切。


 


“我知道。”他垂着眼睑,似乎笑了一下,很难察觉出他咽下什么苦痛。


 


“我不是单身了。”陶桃提高声调又再说了一次,上排齿刮过下唇,隐隐约约地发着麻。


 


“我知道。”


 


简亓像是平静下来,他说着这些,像说着什么平常事。


 


“你……”陶桃不能控制地提高声调,她想问她眼前这人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又或是烂醉如泥神志不清,或是再有什么别他原因。


 


她耳边嗡响,口舌如饮烈酒烧到脏器。


 


可她很难说出口,仿佛被钳住口舌,躯壳发僵。


 


“你赢了。”


 


简亓敛起笑,表情认真,眉峰的角度也显得柔顺,眼神静谧又单纯,像是怕自己说的不够清楚,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你赢了。”


 


他垂下头颅,露出一节后颈,像是有种隐秘的哀愁,又仿佛卸下甲胄,展露一种臣服与献祭。


 


“陶桃,你总是怕输。”


 


简亓从身上摸出一支烟来,动作生疏,费了些力气才给自己点上,放到嘴里尝了一口,却像是被呛到,克制地咳了两声。


 


陶桃知道他从不抽烟,他抱有极度自律克制的生活习惯,那源于他对自己生活有着足够的自信——他不必用成人世界的糖果获得片刻麻痹,他身上这支,或许是给共事客人所留,或是被不知情的他人赠与。


 


这是陶桃第一次见他抽烟。


 


简亓似乎并不很能适应这烟雾和气味,却并未放弃,反而继续全无闪避地尝着这气味,很艰难的强迫自己适应似的。


 


“我那时候小,总以为自己无坚不摧,没什么可怕,后来明白不过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横竖是个赢家,没输过罢了。”


 


简亓又咳了一下,他一双眼似乎被烟雾熏得泛起点红来,然后又笑。


 


“你无需放弃什么,不必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你想要以情侣自居我自然高兴,不想要也无妨,你也无需告诉我,你刚才的眼泪是情爱还是感怀。”他克制得像一株树,又少见的从光风霁月的脸上看出一些落拓与岑寂。


 


他说着这些,仿佛对这言辞间的荒谬妄诞再清楚不过,连自己也不从中抱有什么希冀似的——


 


却还是要说。


 


“如果你不想,”他很轻地笑了一下,额间又落下来一道发。


 


“你也不需爱我。”


 


他声音很低,似乎淹没唇齿之间,烟雾令他的形色有些不真切,影影绰绰地,仿佛很低很低。


 


又等了一阵,他抬头去看陶桃,眉眼温柔,陶桃如同从他身上见到十年前的爱人,清凌凌一支竹一湖水,面前是康庄坦途,承全天下的光明美好——


 


但又像是全然不同。


 


“陶桃。”


 


他笑了笑,像是有一些释然和洒脱的,将指缝中的烟放到一边去。


 


嗓音终于透出一些可寻的喑哑。


 


“我旧情未了。”


 


 


tbc.

期年相会02

很酷

yuuuu-:

向横今天迟到了。


星期一升旗,要穿礼服,独独他一个人随便套了一身运动服,校服外套垮垮挂在身上,拉链只拉到四分之一,里面穿了件黑色T恤。


因为高三备考,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简亓那里住了。当然,明着说是住宿方便复习,实际上是他看见简亓就容易心烦意乱,干脆眼不见为净为好。


从学校正门走进去,门卫瞅他已经三年,连原因都懒得问几句就给他开门了——反正也问不出个什么来。


简亓周五晚上把他带回去,又与他谈心一番,听的他头疼脑涨。明明简亓在别人面前端的是一副薄幸风流的模样,对着他却以严厉家长自处,向横喝了点酒,看着男人教训他时眉头紧皱的样子,满脑子都是些暧昧念头。


这谈话自然也是不了了之。


周末在家住下,没带书也没带校服,干脆放任自己休息两天,简亓中途回来两次,和他吃了一顿饭,便出差去了。


向横听到他打电话的时候说起公司事情,听了一知半解,这种距离感搅得他心头烦闷。简亓高中成绩极好,奥赛金牌拿了不少,他虽然脑子也不错,但是毕竟以前混着的时候没怎么学习,虽然高二成绩上去了,但是过往听起来就没有简亓风光。


简亓还会弹吉他弹钢琴,会谱曲子,唱歌也不错——向横自己偷偷练了点吉他,也就是校园歌手大赛糊弄糊弄高中女生的水平,至今不敢在简亓面前献丑。


向横知道这样做幼稚,但是总是控制不了自己。以前嘲笑兄弟谈了恋爱变成呆头鹅,他看自己也差不离多少。他还更弱智一点,毕竟人家是你情我愿,他是自我狂欢。


想着这些,他走到教室,大家都还在操场上聆听国旗下演讲,他翻出周末作业,随手拿了张卷子做起来。


耳机里放着简亓以前带过的一个歌手的新歌——其实他连人家叫什么都记不太清,纯粹是因为这首歌是简亓编的曲才放来听听。曲子很不错,唱的勉强吧。


选择题很快就要做完了,向横正解决着最后一道题的可行域,面前落了道人影。


抬起头,抱着文件夹的女生看他怯生生的,声音小的像在对暗号,他把耳机扯下来,才听清这人说了什么。


“同学,你怎么没去升旗,有请假条吗?“
八百年没有人问过向横这个问题了,一时之间还有些新鲜。


不说整个Q市中学圈子,就说南岸这几所有名点儿的学校,谁不知道向横大名?就是那个在周一晨会,领完物理奥赛一等奖,下一秒就是通报批评,奖牌还挂着呢就拿出检讨书读了起来的校草。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由于本人于上周周末热心助人,帮助隔壁街口卖凉粉的老婆婆赶走了插队喧哗的闹事友校同学若干,不小心导致一人骨折,三人受伤,在此做出检讨,下一次一定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这视频和向横一挑四的光荣事迹一起出了名,据知情人士透露,向横当时才是吊着眼睛瞥人的那个,表情之不可一世,谁见了都忍不住要爆几句粗。


总归向横是当之无愧的实中一霸,追他的打听他的人拉到一起都可以再组一个Q市女校了,就没见他对哪多花另眼相看。


有人说向横是个弯的,全城适龄不适龄的寂寞零号就闻讯而动,可惜也都碰了一鼻子灰。


事情传多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模样,变成了向横心中有白月光朱砂痣,捧在心尖尖,其他仍何人都迟来一步。


这消息是不是向横自己放出去的有待考证,但是从这以后,来试探的人就少了许多,平常除了几个要好的朋友,谁看了向横不是自动绕行,老师都懒得管这人了,更没人会去用学校那些条条框框自讨没趣。


不过向横因为简亓,高二后半段就十分安分了,所以这会儿,学校里居然多了不认识他的人。


学妹还抱着文件夹巴巴等着,向横心情一般,懒得多费口舌,直接拿过文件夹把自己名字写在“缺勤”的框内,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学妹出去。


那女生有些傻了,坐在座位上的男生胶着头发,露出凌厉的眉眼,嘴唇有些不耐烦的抿着,下巴微微扬起,下颌线干净利落地收进耳后,整个人看起都极其不好惹。


她点了点头出去了,小跑到楼梯口才敢把文件夹摊开,那张薄薄的出勤记录表上写着两个潇洒有力的字——向横。


她瞬间想起了自己听过的关于这个人的传说,什么凶神恶煞,什么冷酷无情之类,脸却红了起来。


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一下那两个字,力度大的差点划破纸面,她看着那安静的走廊,心里想,是“我自横刀向天笑”的意思吗,好适合他啊。


那样凌厉又疏狂。


一张卷子做了一半,升旗结束,同学陆陆续续回到班上。


向横自然不会对那个早晨的插曲有再多联想,他转着笔,翘着腿坐着。


玩的好的几个人见了他,长长“哟~”了一声。


林说走了过来,坐在他桌子上笑。


“星期五那个,黑色衬衫,金边眼镜,斯斯文文那个——你什么人锕?”他语气很欠,“听小胖说,一叫你就走了?这么乖的吗,横哥。”


向横把笔按在桌子上,心里几个回答不停轮换,最后还是臭着脸憋出一句。


“那是我法定监护人。“


林东阳吸溜着酸奶,撞了撞林说胳膊:“有照片吗,我瞅瞅。“


林说打开手机找出小胖发给他的图,昏暗的酒吧光线和一般的画质都没能掩盖那男人的出众,像是玉雕的人似的,往那一放都是流转剔透。


林东阳仔细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不是,这是简家现任老大啊,那个复仇传奇,上次我们家宴会见过的——“


林说也一脸震惊,把向横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你能分家产吗?横哥,这么有钱,以后多照顾点兄弟。“


向横心里一边为简亓和自己那点关系沾沾自喜,一边又讨厌别人把他看成小孩,和简亓永远是没有办法站在一起的,说出来的话也有些泛酸。


“不要他的,以后我会自己开公司。“


这是真的。


向横从发现自己喜欢上简亓的那一刻,就已经规划好了。


他要上最好的学校,再创造一片自己的天地,不管简亓飞的多高,就算是和月亮一样,也能搭出梯子去把人摘下来,那时候管简亓喜不喜欢他,都只能呆在他身边。


这种想法一旦生了根,就长成燎原之势,他夜里自渎时想着的是简亓那段优美利落的腰线,看见别人亲热想的是简亓颜色浅淡的唇。简亓对他说教,他满脑子都是把人的手绑住,再给他戴上刻着向横名字的项圈,让他的嘴只会叫,再也说不出那些严肃无趣的话来。


向横揣着这磅礴野心,又在卷子上写下一题的答案。


林说问他:“这次月考准备考第几啊?”


向横自然地说:“第一。”


简亓如今离他太远,他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他是向横,向横只能做第一。


不是第一,就没有资格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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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六卷


【鑫逸】A姓校霸原来是个纸片人


【鑫逸鑫】新来的小学弟好像和社长…嗯…啊…




‖Six-Plus-One


【鑫逸】(伪贴吧体)关于我的一个男性普通朋友




‖暴走的小明酱


【鑫逸鑫】(论坛体)隔壁班一个男生总骚扰我怎么办






7. 【微博体】




‖金金金


我和AS同学的日常。




‖六六六卷


【鑫逸鑫】有个怕黑的男票是一种什么体验[微博体]






8. 【问答体】




‖温泽饮冬


【鑫逸】《不如谈恋爱》






9. 【知乎体】




‖犬齿尖利


【逸鑫】有一个体弱男朋友是怎样的体验?




‖隔离區间


有个长得好看的年下男友是什么体验?






10. 【hp】




‖今天美特斯邦威倒闭了吗


【鑫逸鑫】双生花






11. 【微博梗】




‖怪兽本兽.


小奶猫× :-)


小狼狗×小奶猫


我的大哥才不会这么可爱


【鑫逸】小狼狗×emmmm






12. 【情书梗】




‖無趣


【鑫逸鑫】一位陌生女人的来信






13. 【恋与梗】




‖XXXX小龙嫂


【鑫逸】风为我思






14. 【小题】




‖晚来天欲雪


狐犬同居




‖山青卷白云


【鑫逸】恋爱三十题之牵手(END)




‖见见deideidei


【鑫逸】这学期




‖Q哒_正太不足


【皮皮丁和皮皮敖的26词】【鑫逸/逸鑫】




‖今天美特斯邦威倒闭了吗


同居三十题(2)






15. 【童话】




‖阿别


(鑫逸)亮晶晶  FIN.






16. 【古风】




‖XXXX小龙嫂


【鑫逸】禁锢(一发完)




‖干一票就跑


金风玉露一相逢




‖山头一只羊


【逸鑫】皇上,我要造反






17. 【现实向】




‖ρ1


卷毛与顺毛




‖靠糖


刘海封印




‖归辞


[鑫逸鑫]大浪淘沙




‖阿别


(鑫逸)水星记  FIN




‖岱阳


[鑫逸]生长痛


[鑫逸]夏天的风


[鑫逸]月色温柔




‖晚沅


[鑫逸]如果你陪我走下去




‖無趣


【鑫逸鑫】前路可期


【鑫逸鑫】因为他也没有什么不同


【鑫逸鑫】我可给你一整个夏天




‖阿瓜


【逸鑫/鑫逸?】寸铁




‖皮皮荒


爱的飞行周期




‖同级生


我和你




‖理发师


与梦相伴【鑫逸】




‖金金金


哥哥呀




‖桐子呀


还有我


育才校霸




‖胡士托


[逸鑫逸]美德




‖托特噶


【鑫逸】刚刚好




‖子逸君


诡计




‖岚某人


【鑫逸鑫】你还是不是我兄弟




‖山河故里


怀抱


兄弟


只对你有感觉




‖温泽饮冬


【鑫逸】《少年年少》




‖二喵麻麻


[鑫逸鑫]明天见




‖雨亦直夏





‖逸脸懵逼


每次宁夏【鑫逸】


初雪【鑫逸/逸鑫】


最后的你是我的【鑫逸】【生贺】




‖一起航行


流年




‖一只黑兔


【鑫逸】怀抱


【鑫逸】尽管我们手中空无一物




‖硕木不正


歌里有故事




‖逍遥哥哥


孑然妒火


攻略计划A||逸鑫




‖呱崽软糖


【鑫逸】小朋友




‖老肖先生


【鑫逸】等你长大




‖鹿七先生


【鑫逸】陪伴


【鑫逸】耳机


【鑫逸】好好


【鑫逸】小孩


【鑫逸】理由


【鑫逸】胆小鬼


【鑫逸】惊天动地


【鑫逸】岁月神偷


【鑫逸】生日快乐


【鑫逸鑫】并肩




‖我才不牙疼


【再谈记忆】【鑫逸】


【关键词】【鑫逸】


【在到处之间找到我】【鑫逸】




‖木瓜炖盒子


【鑫逸鑫】是非题 fin.




‖山头一只羊


【鑫逸】让我留在你身边


【鑫逸】我觉得这只呱很像你




‖山青卷白云


【鑫逸】三万里(END)


【鑫逸鑫】与梦共生(END)




‖见见deideidei


【鑫逸】波斯猫




‖♚ 黄小邪不邪~


真相是假


山水会相逢




‖如是风光不知愁


【鑫逸鑫】四方游




‖是佑子不是柚子


【鑫逸】Amar Pelos Dois




‖千兮千兮奈若何


【鑫逸】腰伤




‖今天美特斯邦威倒闭了吗


【逸鑫】危险关系






18. 【双向暗恋】




‖红豆翁


非典型性爱情




‖岚某人


【鑫逸鑫】见色起意




‖观尔江宴


〖鑫逸〗恋爱的犀牛




‖老肖先生


【鑫逸】我的秘密




‖怪兽本兽.


论火腿肠的正确打开方式




‖cutieholic_


【鑫逸】Almost Lover




‖晚来天欲雪


风情万种


岁岁年年




‖见见deideidei


【鑫逸】小红心和小蓝手




‖Six-Plus-One


『鑫逸』关于暗恋






19. 【第二人生AU】




‖亿万


我哥不会喜欢你




‖岱阳


[鑫逸]抛硬币




‖靡思


【三清/逸鑫】旧事




‖土拨鼠


毕业




‖同级生


白桃乌龙


乌龙蜜桃




‖逍遥哥哥


地下情歌




‖非衣日光


我们仨




‖一只黑兔


【清三】Just a 脑洞




‖鹿七先生


【鑫逸】如风




‖文艺致死


【鑫逸】长春




‖cutieholic_


【鑫逸鑫/三鑫】Love and Save(完结)




‖我才不牙疼


【有没有】【鑫逸】


【命中注定】【清三鑫】




‖山青卷白云


【鑫逸】听说敖董生病了(END)




‖一九七二年冬


【三清】傻子 瞎子 戏子(END)






20. 【小甜饼】




‖玉响


【鑫逸】探病(短篇/后续已出)




‖阿若


火腿肠和丁程鑫你要哪一个?




‖铃铛


[鑫逸]恋爱中的人真可怕




‖0°rose


鑫逸鑫|最好的事




‖红豆翁


夏天都会告诉你




‖嗜糖症


自家的小狼狗得自己哄




‖豆汤饭


【鑫逸】七夕请收红包




‖辰丸子.


【鑫逸】男朋友小奶狗喝醉了怎么办




‖青皮桔子


恋爱达人




‖怪兽本兽.


情书




‖WinterMay


【逸鑫】提灯照宅男




‖SweetHeart.


冬季恋曲




‖晚来天欲雪


小感冒


特殊礼物




‖山头一只羊


【鑫逸】鑫记甜品铺




‖山青卷白云


【鑫逸】丁美人与敖大少(END)


【鑫逸】丁先生的私人时间(END)




‖XXXX小龙嫂


【鑫逸】全世界都希望我们在一起




‖草莓大白兔糖


起床气




‖柚子味的小面


[鑫逸]真相是真




‖易烊千玺正房夫人


【鑫逸】论丁程鑫的叫醒方式






21. 【第三视角】




‖托特噶


【鑫逸】我大概是个假的staff


【鑫逸】我大概是个假的小马哥


【鑫逸】我大概是个假的老幺


【鑫逸】我大概是个假的贺儿




‖山河故里


弟弟的男朋友






22. 【车】




‖ρ1


恋爱指南(番外)




‖不冷


【鑫逸】主仆?(短篇肉)




‖魚淺淺


AD钙奶【鑫逸】


AD钙奶【续】




‖桐子呀


未成年




‖松鼠果子


科目一




‖逸脸懵逼


Get it out me【鑫逸】




‖bowlcutgang


【鑫逸鑫】天使之恋






23. 【BG】




‖山头一只羊


【鑫姿/BG向】说你喜欢我






24. 【GL】




‖XXXX小龙嫂


【鑫逸】【妙艺】狗粮什么的我不吃了啦






25. 【虐】




‖0°rose


鑫逸|你不知道




‖山青卷白云


【鑫逸】扑火蝶(END)






*尝试整理,如果有不妥的地方请跟我说哦




*躺